第3章

「薩爾科特聖瑪麗鎮的半數居民都是名人呢。」埃瑪酸溜溜地提醒她。

「沒錯,可他們沒法去拍攝世界上那些最有名的人啊。你知道嗎,好萊塢的明星都得苦苦求著萊斯利·瑟爾給他們拍照呢。那不是用錢能買來的,那是特權,是榮耀。」

「我明白了,宣傳效應嘛。」埃瑪說,「你覺得,我們說的真是同一個萊斯利·瑟爾嗎?」

「絕對是!不可能有兩個同樣的萊斯利·瑟爾,既是美國人又是攝影師。」

「沒什麼不可能的。」埃瑪心有不甘地說。

「肯定是那個萊斯利·瑟爾。如果不耽誤你做晚禱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查個清楚。」

「怎麼查?」

「我存過他的一張照片。」

「萊斯利·瑟爾的照片?」

「沒錯。在《銀幕快報》上。我找找看,很快就好。這真的太讓人興奮了。我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麼比這更——更奇特的事,能發生在薩爾科特鎮。」她開啟一個黃色的櫃子(上面裝飾著一團團巴伐利亞風格的花朵圖案),裡面是整整齊齊堆著的《銀幕快報》舊刊。「讓我想想,應該是一年半前——或者兩年前的了。」她熟練地用拇指翻動著報紙堆的邊緣,這樣就能看到每一份邊角處的日期了,最後她拿了兩三份出來。「我在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做了目錄。」她指了指,然後將報紙攤在桌上,「這樣查詢起來就不會費多少時間。很方便。」可是,她們想要的那一份一時還沒找到。「你如果要遲到了,就先走吧,等回家的時候再來。你安心去教堂,我來查就行了。」

可是,沒有看到那張照片,埃瑪怎麼都不會離開屋子。

「啊,找到了!」伊斯頓-迪克森小姐終於說道,「《佳人與鏡頭》,就是這篇。一星期花三便士,我想你沒法指望標題與資訊兼得。不過如果我沒記錯,比起標題,這篇文章的內容對他更加推崇。在這裡,這些都是他的作品——洛塔·馬洛,拍得非常可愛——這邊,翻過來,你瞧,他的自拍照。是你們週末的那位客人嗎?」

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奇特,佈滿古怪的暗影。更像是一幅作品,而非傳統意義上的「肖像」。但毫無疑問,這就是萊斯利·瑟爾——正佔據著崔明斯莊園閣樓臥室的那個萊斯利·瑟爾。不然的話,除非有對孿生兄弟,都叫萊斯利,都姓瑟爾,都是美國人,也都做攝影師,可這樣的事情就連埃瑪也難以相信。

她快速瀏覽文章。正如伊斯頓-迪克森小姐所說,撰文者直率地表達了對這位年輕人及其作品的讚賞,給出的評價之高,就像是出自《電影藝術月刊》的鑑賞文字。文章表示歡迎他回到西海岸來作年度停留,欣羨他一年中其餘時候都逍遙自在,同時推介他最新的明星攝影作品,特別是丹尼·明斯基的哈姆雷特造型。「丹尼引得我們笑中帶淚,毫無疑問已讓我們忘了福布斯·羅伯遜塑造的形象。瑟爾用心把這些表現出來了。」文章如此描述。

「是的,」埃瑪說,「是那——」她差點說出「傢伙」這個詞,但及時改口道,「是同一個人!」

糟了,她暗中細想,她根本不知道他會待多久——他是拉維尼亞的客人——如果有可能,伊斯頓-迪克森小姐肯定會趕在他離開前去見他的。

「如果真的是他,」伊斯頓-迪克森小姐說,「請代我轉達,我有多喜歡他的作品。」

當然,埃瑪根本不會這麼做。她也根本不打算向家人提起這件小事。她去參加晚禱,坐在教堂的長凳上,溫和、慈藹、非常惹人憐愛。那傢伙不僅「氣度非凡」,還是個名人,這樣一來就更危險了。就她所知,他擁有的名氣,跟沃爾特不相上下。毫無疑問,他也一定很富有。她先前擔心他的「氣度」就夠糟糕的了,現在可好,他還是合意的情人人選,簡直佔盡了優勢。

若是能召喚黑暗勢力來對抗他,她肯定會這麼做。但她在教堂裡,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讚美。因此,她祈求上帝和所有天使來保佑莉茲,讓她在人生道路上能抵禦邪惡;也就是說,保佑她在時間到來的時候能順利繼承拉維尼亞的財產,「保佑她忠實於沃爾特。」她如此禱告,「我將會——」她努力想說點什麼表示讚美或發願苦修,可此刻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是重複道,「保佑她忠實於沃爾特!」她沒再多奉承一句,只是把這話留給了無私慈憫的上帝。

然而,這不會讓她安心,也無助於強化她對上帝的信仰,因為她看到女兒正和瑟爾一起走進崔明斯花園的邊門,兩人像孩子一樣說說笑笑。她沿著教堂外的小徑跟在他們後面,為那種愛的氣息、青春的氣息,為屬於他們的歡樂而氣惱。那種氣息,不管什麼情況下都難以出現在莉茲和沃爾特之間。

「我最喜歡的是伯德城堡前那一兩個文藝復興風格的院子。」莉茲說。顯然他們正在玩他們最喜歡的遊戲——拿布拉德福德的富豪的蠢笨尋開心。

「他怎麼就忘了護城河呢?」瑟爾問道。

「也許他是靠挖水溝起家的,以後再也不想舊痛重提。」

「我猜他根本不想費事挖一條溝,就為了放水進去。他們是這裡的北方佬嘛,不是嗎?」

莉茲「認可」了英國北方人跟美國北方人有不少共通之處的說法。然後,瑟爾就瞧見了埃瑪,向她打招呼。他們和她一起走進房子,根本不介意她的存在,也沒停下他們的遊戲,反而還想把她拉進談話,讓她也高興高興。

她看著莉茲泛黃的小臉,如此活潑,如此充滿生命的歡娛,努力回想上次看到這樣的表情是什麼時候。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來了,是很久以前一個聖誕節的下午,莉茲第一次看到雪——只有短短一個小時——並且有了自己的第一棵聖誕樹。

此前,她厭憎的是萊斯利·瑟爾的美貌;現在,她開始厭憎萊斯利·瑟爾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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