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案 狩獵之鷹

1

這個冬天註定不太太平。

m市公安局退休的老局長林長河看著公安部發下來的最新一期內參,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a市拆遷樓裡的提線人偶,c城鬼樓內的殘肢蠅蛆,l市火鍋城中的人肉火鍋……短短三個月,三起重大凶殺案,牽動著公安系統內每個人的視線,隱藏在案件背後的真相更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這幾個小傢伙兒幹得還不錯。」林長河看了一眼z小組的合影,目光定格在杜麗略顯憔悴的臉上,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鄭巖,露出了一抹微笑。他摘下老花鏡,放進口袋裡,站起了身。

門邊,那條業已步入老年的金毛正帶著渴求的目光靜靜地看著他。

「好好好,老夥計,這就陪你出去走走。」他看了一眼窗外,微微皺起了眉。已經是清晨六點,可冬天的朝陽來得總是有些晚,此刻的天依舊灰濛濛的,只有路燈為這個安靜的小區帶來點點的光明。

就在這微弱的燈光裡,細細的雨絲正無聲無息地飄落著,嚴寒之際,一場冬雨竟悄然降臨。一時間,他有些許的失神。

「原來冬天就要過去了啊。」林長河嘆息了一聲,「希望還能有一場雪,我可不知道還能不能熬到來年了。」

他自言自語著,穿好了衣服,開啟了房門。老邁的金毛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林長河所在的這個小區位於m市的北郊,小區里居住的大多是像他一樣退休的老人。如果是在夏季,此刻早已有人聚集在樓下談天說地,然而在這樣嚴寒的季節裡,會在天還未亮的時候就出來的,就只有雷打不動每天陪著金毛下樓的林長河了。

他緊了緊衣領,阻擋著寒氣的侵襲,信步走著,金毛已經遠遠地跑了出去。他並不在意,附近的人都知道金毛叫婧婧,是林長河的愛犬,不會有人為難它。偶爾迷路,好心的人還會送它回來。

可今天的婧婧卻有些不太一樣。

它跑到小區保衛室的門口,低下頭聞了聞,就狂吠了起來,叫聲中帶著不安和焦躁,目光不時瞟向林長河。可此刻的林長河卻不知在想些什麼,並沒有注意到婧婧的異常。

婧婧圍著保衛室的門口轉了一圈,便向林長河跑了回來,它的嘴裡還叼著什麼東西。它討好似的把嘴裡的東西放到了林長河的面前,林長河下意識地想要摸摸婧婧的頭,安撫它幾句,可婧婧卻一反常態地向他伸出了前爪。

林長河的目光驟然凝固了。他有些顫抖地掏出了老花鏡戴好,看了一眼婧婧叼回來的東西,快步向保衛室走去。

保衛室裡亮著燈,卻不見保安的人影。林長河的呼吸有些急促,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在他的心裡瘋狂地湧動著。

金毛婧婧給他看的是帶血的爪子和一塊不知是什麼動物的肉。

「老何。」他喊了一聲值班的保安,等了片刻,卻沒能等到任何回應。

金毛婧婧跟在林長河的身邊,仰著頭叫了幾聲。林長河慢慢地抬起了頭,黑暗中,保衛室的屋頂似乎蹲踞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林長河有些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慢慢地後退了幾步,掏出手機,開啟了手電筒。

刺目的光線下,屋頂的一切不再隱形。那是一個失去了頭顱的人,他的身上還穿著保安制服,可裸露在外的部分卻不見一絲血肉。

他的肩膀上似乎頂著什麼東西,林長河看不太清。而在他的腳下,赫然踩著一顆人頭,那是保安老何的腦袋。

血水混合著雨水正順著屋簷流淌向地面。

林長河慢慢地向後退,血水浸溼了他的鞋,他已全然顧不上。在公安幹線幹了一輩子的他知道,也許兇手就在附近看著他的反應,也許下一刻,自己就會成為下一個被害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接近現場,儘管這樣的天氣也許早已將線索破壞殆盡。

一陣風突然刮過,屍體肩膀上的東西晃動了一下,掉了下來,骨碌碌地滾到了林長河的腳邊。

林長河驟然瞪大了眼睛,那是一顆貓頭鷹的腦袋。

公安部刑偵局,z小組辦公室,杜麗正趴在桌子上打著盹兒。

鄭巖的迴歸並沒有讓重組的z小組有片刻的輕鬆。局長似乎認定了不能讓他們拿著高薪卻只幹那麼點工作,將「周扒皮」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除了重大案件的偵破工作外,z小組還要對各地未偵破的命案懸案進行復核,時常到地方指導工作,甚至到刑警學院進行教學工作。

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全國各地飛來飛去。就是經受過嚴格訓練的秦玲和慕雪都有點吃不消,更別提一直坐辦公室的杜麗了。

「哐」的一聲巨響,讓杜麗驟然驚醒,她愕然地抬起頭,就看見唐賀功正收回踹門的腳,一臉的陰鬱。

「頭兒,你這是怎麼了?」她平復著劇烈的心跳,問道。

唐賀功沒有回答,目光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掃過,除了秦玲和杜麗在堅守崗位,鄭巖和慕雪竟不知所終。

「鄭巖和慕雪呢?」他皺眉,壓抑著怒火問道。

「不知道,一早他們倆就沒來上班。」杜麗搖了搖頭。

「半個小時之內,讓他們滾到辦公室來。秦玲,訂五張機票,要最近的飛機,飛m市!」唐賀功命令道。

秦玲應了一聲,轉身開啟了訂票網站。杜麗給鄭巖打了個電話,看了一眼唐賀功,此時的唐賀功正將雙腳放在桌子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上的陰鬱之色更加濃重了。

她從未見過一向嘻嘻哈哈的唐賀功露出過這樣的神情,讓面對變態殺人狂都能面不改色的杜麗也有些膽怯。

「頭兒,你剛剛說m市,發生了什麼事?」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問道。

唐賀功抬眼看了一眼杜麗,沒有說話,徑直將桌子上的一份檔案袋丟給了她。

杜麗不解地開啟了檔案袋,那是一份來自m市警方請求協助的報告,報告最上面的是一張照片,一具無頭的屍體蹲踞在屋頂,身邊凌亂地散落著內臟和血肉。

杜麗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匆匆將照片遞給了秦玲,快速地瀏覽著報告的詳細內容,身體不自覺地輕微顫抖了起來,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

秀水湖是一座人工湖,是埋藏著慕雪某些記憶的湖。

從決定走上和鄭巖相同的道路時,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還會回到這裡。

但是一場冬雨喚醒了她的回憶,完全是無意識的,在換乘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這裡。

同行的鄭巖沒有提醒也沒有阻止她的舉動,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那時候,爸爸就在這裡教我釣魚。」慕雪在湖邊涼亭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嘆了口氣,說道。

「那些事情,都過去了。」鄭巖站在她身邊,說,「後來發生的事情都太痛苦,你只要記得你們曾度過一段歡樂的時光就夠了。」

「是啊,都過去了。」慕雪扯出一抹微笑,「曾經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就夠了。你這話說得真好,有時候我也在想,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貪心?」鄭巖不解地看著她。

「是啊,太貪心了。」慕雪點了點頭,「你本來不屬於我,但是我卻一直霸佔著你,這還不夠貪心嗎?」

「我只是做了我覺得應該去做的事情。」鄭巖笑了一下。

「責任、義務。」慕雪苦笑了一下,「唯獨沒有考慮過愛情或者幸福。我們的婚姻只是一種形式,對於你來說,更是一種束縛。雖然我很捨不得,可是鄭巖,我想……」

鄭巖抬手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掏出了電話,聽了幾句,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m市,我們現在就得走。」鄭巖結束通話電話,說道。

2

沿著現場開啟的通道,z小組一行人跟在m市警方的身後走進了案發現場。

這個現場是鄭巖見過的儲存最完好的案發現場。不知出於什麼樣的目的,m市警方沒有接觸現場內的任何物品,只是搭起了一個巨大的棚子,阻擋了群眾窺伺視線的同時,也阻止了天氣對現場的進一步破壞。

「呵,上個月我們剛處理完一個凌遲的案子,怎麼這個案子又是這樣?」當看到保衛室樓頂散落滿地的血肉和內臟,以及屍體裸露在外的只剩骨架的肢體時,鄭巖忍不住驚呼道,「那個案子,我們應該沒有對外披露過詳情才對。」

「明顯不一樣。」秦玲看著腳下的碎肉,說,「你沒看到腦袋被砍掉了嗎?內臟也被掏了出來,碎肉不像是利器砍削下來的,更像是硬撕下來的。和那個凌遲的案子完全不同。」

鄭巖戴上手套,俯下身,拿起一塊碎肉仔細看了看,皺了皺眉:「軟組織顏色暗紅,是生活反應,沒準也是活著的時候撕下來的。杜醫生,你說,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能讓兇手做出這樣的舉動?」

「什麼?」杜麗愣了一下,說,「兇手大概是個嗜血的人,血腥能夠帶給他莫大的感官享受。」

聽到杜麗答非所問的回答,鄭巖搖了搖頭。從在總部準備出發開始,杜麗就明顯不在狀態,抵達m市後,這種感覺越發明顯。而到了案發現場,杜麗的這種情緒就絲毫不加掩飾了,她的心思根本沒放在案子上,目光始終盯著小區裡的一棟樓,似乎在那裡有更加牽動她的東西。

「未必是什麼深仇大恨。」慕雪說,揚了揚手裡的物證袋,物證袋裡是一顆貓頭鷹頭,「據說這顆鷹頭原本是放在被害人的脖頸上,代替他原本的腦袋的,因為風太大才被吹掉。兇手的這個舉動,一定有著某種我們還不知道的秘密。」

「嗯。」鄭巖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唐賀功。

「現在調查進展到了什麼程度?」唐賀功向m市警方的人問道。

「收穫很大。」m市警方的現場負責人說道,臉上的神情無比的輕鬆,「外圍偵查的時候,我們在一個垃圾箱裡發現了一整套沾滿血的衣服,經鑑定血跡屬於被害人,但這些衣服並不是被害人的。我們推測應該是兇手留下的,兇手可能受了傷。不過,就算找不到兇手的血跡也沒關係,衣服上有很多毛髮,足夠提取出有價值的線索。」

「那個垃圾箱在什麼地方?」鄭巖問。

「就在小區門口。」負責人答。

「這麼說的話……」鄭巖露出了沉思的神情,「兇手作完案後,就近拋棄了衣服。他隨身攜帶了另外一套換穿的衣服?」

「我們的偵查員不這麼認為。」m市警方的現場負責人搖了搖頭,「從現場的足跡來看,兇手是穿鞋離開現場,丟棄衣物後,則是光腳離開的。可惜,現場的承載客體不太理想,沒法推斷嫌疑人的身高體重這些要素。」

「那麼,兇手就是衣著不整了,甚至可能只穿著內衣。」鄭巖說,「這樣的話,應該很容易引起路人的注意。」他有些不解地看著m市警方的現場負責人,「從目前來看,這個案子的兇手留下了足夠多的線索,破案只是時間問題,為什麼要報給我們呢?」

「這個……」m市警方的現場負責人撓了撓頭,「其實我們原本也沒打算上報。現在我們的調查只是暫時陷入了一些困境,比如暫時沒有人提供有關兇手的線索,周邊排查也暫時沒發現與被害人有深仇大恨的人,而且,從殘留的足跡來看,兇手丟棄衣物後行走的方向是小區內,只不過條件不好,我們沒法判斷進入小區後,他去了哪裡。但是這個案子報案人的身份有點特殊。」

「哦?」唐賀功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現場負責人。

「報案人是我們退休的老局長林局。」負責人說,「林局當時就交代我們盡最大可能保護現場,等你們來了之後再說。他說這案子不是正常人乾的,我們掌握再多的線索最後也只能是作為甄別依據,要找到兇手,還得依靠你們。」

負責人有些憤憤不平,「其實給我們足夠的時間,這案子肯定能破。」

「是他啊。」唐賀功恍然大悟,「如果是他的話,我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了。這個案子不是結束,只是個開始!」

「頭兒,你能收回那句話嗎?」鄭巖懊惱地拍了拍額頭,又看了一眼m市警方的現場負責人,說,「我支援你們在小區內尋找嫌疑人的觀點。從現場的痕跡來看,雖然凌亂,但兇手並不慌張,每一步程式都完成得非常完美,說明他不怕被發現,或者說他知道自己不會被發現。兇手作案的時間很講究,對保安的活動規律和小區居民的作息規律非常瞭解,這可不是一個外人能夠輕易瞭解到的。兇手作案後曾脫下衣服丟棄,衣著不整行走卻沒有人看見,說明兇手就近隱藏了,他就住在這個小區的可能性非常大。」

「對了。」鄭巖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關於報案人,你們調查過嗎?不能因為是自己人就有什麼放鬆啊。我記得你們的資料裡說,那個林局是早晨六點出來遛狗發現的案子。那個時間,天還沒亮,就出來遛狗,這可不太正常。」

「不可能是他。」沒等尷尬的m市警方負責人回答,杜麗就搶先說道。

「你怎麼這麼肯定?」鄭巖反問。

「我說不是,就肯定不是。」杜麗堅定地說道。

這樣的杜麗讓鄭巖為之一愣。

在他的印象裡,杜麗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無論在什麼時候,她都會提出充足的理由佐證自己的觀點。可今天的杜麗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優雅和理性,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你們來看我發現了什麼?」鄭巖本想再說些什麼,卻被秦玲打斷了。

此時的秦玲已經剝開了死者的衣服,露出了被害人的骨架。她仔細檢視著被害人的身體,又看了看凌亂地丟在一邊的血肉和內臟,說:「有齒痕,應該是兇手留下的。我要是說,兇手就是在這裡,徒手撕開了被害人的胸膛,掏出了內臟,然後用牙齒撕咬掉了被害人的血肉,你們信不信?」

鄭巖和唐賀功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默默地點了點頭。在這件事情上,秦玲是不會開玩笑的。

「兇手對人體應該不是很瞭解。」秦玲抬起頭,想了想,說,「在扯出被害人內臟的時候,過於暴力,甚至造成了一些不應有的損傷。如果是我的話,我能完整地取出被害人的一整套內臟,法醫的這種手法並不是什麼秘密,在網上搜一搜就能找到,但是兇手顯然不知道這些。」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這些。」鄭巖說。

「也有這種可能。」秦玲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初步判斷,致命傷是這個。」她指了指被害人的頸部,「兇手暴力扯斷了被害人的頭,導致頸動脈破裂,失血過多死亡。」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看著這個年輕的法醫,m市警方現場負責人有些不屑地說道。

「這可不一定。」秦玲笑了笑,「頭身分離也有可能是死後分屍。要判斷是致死原因還是死後分屍,主要依據一是看有沒有生活反應,二是看血跡的分佈狀態。但是在死亡較短時間內進行分屍的話,也有可能有生活反應,或流出少量血跡。剛剛鄭大哥說,兇手可能是在被害人活著的時候碎屍的,我只能說有那種可能,但並不完全同意。你們看被害人的頭,上面佈滿了大量血跡,顯然是在頭被扯下的瞬間,心臟的搏動還來不及停止,從脖頸動脈噴出的血跡濺在了被害人的頭上。」

「另外,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慕雪此時也走上來說道,「兇手肯定是在被害人死後才進行碎屍的。」

「你怎麼這麼肯定?」唐賀功問。

「因為這裡沒有殺人的痕跡。」慕雪拿起了那顆人頭,仔細地看著斷茬,說,「兇手暴力扯斷被害人的頭需要藉助工具,徒手完成的可能性不大。玲兒,之後屍檢的時候要特別注意尋找這個線索。」

「兇手扯斷被害人頭顱的時候需要對被害人進行固定,他自己施力的時候也會留下明顯的蹬踏或者擦痕,這些痕跡,這種小雨是不可能銷燬的。但我在這裡沒有發現。」慕雪說。

「我給你提供一條線索。」秦玲似是愛撫一般撫摸著被害人的頭,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兇手在對被害人進行殘害前,曾對他進行控制,控制的手段就是用鈍器對他的頭部進行擊打,使被害人昏厥而短暫失去反抗能力。」

慕雪二話不說,順著梯子下了房頂,走進了保衛室。

和屋頂一樣,m市警方對這裡的一切也沒有移動,這讓慕雪得以輕鬆地尋找痕跡。

保衛室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後是一把椅子,平時,保安應該就是坐在這裡觀察著進出小區的每一個人的。然而此刻,那把椅子卻倒在地上,椅子邊是半塊帶著血的磚。

慕雪露出了一抹微笑,仔細地觀察著地面,幾滴血漬赫然在目,只是此時已經乾涸。血漬延伸向門邊,只是不知道兇手將被害人帶到了什麼地方進行了殘忍的殺害。

那場小雨足以將這樣微弱的痕跡徹底抹殺。

3

「兇手和被害人熟悉,至少相識。」聽完了慕雪對現場痕跡的勘驗說明,鄭巖站在保衛室的門前,看著狹窄的房間說道,「這讓他可以進入保衛室而不會引起被害人的警覺。」

「兇手應該是激情殺人,作案前並沒有明確的計劃。」一直沉默不語的杜麗此時收起了手機。她臉上的神情告訴鄭巖,她的狀態似乎回來了,「選擇的作案工具是半塊磚頭,應該是隨手撿來的。很有可能是,兇手和被害人在案發之前就在一起,因為某種矛盾,兇手離開,隨手撿了塊磚頭回來報復被害人。從案發現場來看,兇手的舉動異常凌亂、殘忍,不能排除發洩的心理。我現在無法理解的是,兇手為什麼要用貓頭鷹的腦袋代替被害人的腦袋。」

「我也無法理解。」鄭巖笑了一下,「但是你說的發洩,這一點我無法認同,要發洩,在這間屋子裡進行就可以了,關了燈,隨便虐屍,還不容易被發現。可兇手卻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襲擊了被害人之後,將他帶離保衛室,帶到另一個地方進行殺害,然後又不辭辛勞地帶回來,放到屋頂上。這裡面一定是有著某種特殊的含義的。」

「別管那個,我們還是先找到殺人的第一現場吧。」唐賀功說,「沒準那地方還有更多的線索等著我們。」

「就在這個小區裡。」鄭巖說,「杜醫生說了,兇手是隨手撿來的磚頭,說明兇手殺人是完全沒有計劃的。他在控制被害人之後,應該是帶著被害人在小區裡遊走,找到合適的地點合適的工具後,就地殺害。」

「提醒你們一下,殺人的工具是鋼絲繩。」秦玲手裡拿著一個物證袋,裡面是一根細細的金屬,「這東西是鋼絲繩的一部分,刺進了被害人的皮膚,儲存了下來。」

「另外,我建議你們搜查小區內所有的垃圾箱。」慕雪說,「兇手有就近丟棄沾滿血的衣物的舉動,那他也有可能就近丟棄了作案工具。」

這大概是z小組接手的所有案件中進展最快的一個。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線索已經接二連三地出現,警方與兇手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著。

m市警方在小區內的另一個垃圾桶裡找到了一根帶著血漬的鋼絲繩,而就在這個垃圾桶旁邊,停著一輛農用三輪車,三輪車的旁邊則是一堆沙子和一棵小樹。

沙堆似乎在不久前被翻動過,離沙堆不遠的地方還殘留著之前堆放過的痕跡。三輪車的後保險槓上和小樹上殘留著新鮮的劃痕,尤其是那棵樹上,還有點點的血漬。

偵查員借來鐵鍬,翻開了沙堆,露出了裡面暗紅色的血跡。

「不會錯了。」看著這些痕跡,慕雪點了點頭,篤定地說道,「兇手在控制了被害人後,將他帶到了這裡,用鋼絲繩將死者的腳固定在三輪車的後保險槓,另一根鋼絲繩繞過被害人的脖頸,藉助這棵樹形成了一個定滑輪。然後他就這樣……」

她半蹲著,做出拉拽的姿勢,一隻腳蹬在那棵樹上用力,「就這樣硬生生地扯下了被害人的腦袋。」

「等等,這是什麼?」慕雪俯身湊到樹前,小心翼翼地將一枚白色的碎片放進了物證袋,「白色、膠皮,這應該是兇手鞋上的東西。什麼鞋是白色膠皮的呢?」

「雨靴!」秦玲想了想,說,「別忘了,昨天晚上下雨,兇手可能穿著雨靴。」

「不知道能不能發現是什麼樣的雨靴。先留著。」慕雪收起了物證袋。

「這案子,離偵破不遠了。」m市警方現場負責人說,「我已經安排人去查這輛車的車主了。兇手也是個笨蛋,估計是第一次作案,這麼明顯的線索都會留下來,要是我們碰到的都是這樣的犯罪嫌疑人,那該有多好。」

「要是沒有案子,那才叫真的好。」唐賀功微微一笑,說。

「那可不行,那我們這些人不就失業了嘛。」負責人哈哈大笑。

「失業好啊,失業說明我們的社會治安好,國民素質高。」唐賀功說,「我倒是寧願因為沒有案子失業。」

看著這兩個年紀相仿的男人有說有笑,鄭巖和慕雪卻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中滿含著無法掩飾的擔憂。

「玲子,準備對被害人進行進一步的屍檢吧。」鄭巖說。

秦玲點了點頭,沒有反對。

「你好像並不認為這個案子已經破了。」杜麗看著鄭巖,問道。

「難道你認為這個案子已經破了嗎?」鄭巖反問,「這案子裡太多的謎題我們還沒有解開,而且,屍檢之後,會有更多的未解之謎等著我們的。」

「和頭兒相比,我更討厭你這張嘴。」杜麗厭惡地看了一眼鄭巖,「他是烏鴉嘴,而你,多多少少帶著些對嫌疑人的感知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僅僅一個小時之後,鄭巖的第一個預言就被證實了。m市警方通過詢問小區居民,很快鎖定了農用三輪車的車主,當偵查員來到這戶人家時,發現房門緊鎖,敲門無人應答。立功心切的偵查員使用了一些技術手段進入房間,卻發現屋內無人,昨晚就沒人居住過。

但房間內非常整齊,又不像是兇手畏罪潛逃。

進一步的調查發現,車主幾天前闌尾炎發作,已經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而他的家人昨夜也一直在病房陪護。這一點已經得到了同病房病人的證實。

對於發生在自家小區的案件,這一家人絲毫不知。

四個小時後,秦玲親手證實了鄭巖的第二個預言。

「關於死因和兇手的殺人手法,我就不贅述了,和你們的推斷沒什麼出入。」秦玲站在那具骨架前,手中的鑷子指了指被害人的脖頸,「重點在這裡,我發現了一些不屬於被害人的殘留物,這裡貼上過什麼東西。」

「貼上?」鄭巖有些疑惑。

「對。」秦玲點了點頭,「就是那種透明膠布。兇手應該是用透明膠布把鷹頭和骨架貼上在了一起,起到一個固定的作用。但是因為下雨,雨水稀釋了黏合劑,所以,最後鷹頭還是掉了。」

「兇手這個舉動意味著什麼?」唐賀功看著鄭巖,問。

鄭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不僅僅是這些。」秦玲接著說,「在這個傷口的部位,我還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殘留物,我讓小雪拿去m市公安局的物證鑑定科了,現在應該有結果了。」

「是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秦玲的話音剛落,慕雪就推開了解剖室的門,「m市公安局物證鑑定科的人對那些殘留物進行了化驗,是一些藥物,功效包括止痛、止血和促進傷口癒合。」

鄭巖看了一眼杜麗,杜麗也正看著他。對於這份鑑定,他們當然不會懷疑,但是兇手這樣做的舉動卻讓他們大惑不解。

他用極其殘暴的手段殺害了被害人,撕咬下了他全身的血肉,又用一顆鷹頭代替了被害人原本的頭。這些舉動已經讓人難以理解,然而他又在傷口上撒上了止痛止血促進傷口癒合的藥物,這就更讓人疑惑了。

「這些藥,我總覺得,不是給被害人用的。」杜麗思考著措辭,慢慢地說道,「被害人已經失去了血肉,藥物對他沒有任何作用。」

「但是鷹頭不一樣。」鄭巖點了點頭,「雖然只是一顆頭,但它有血有肉。」

「難不成,他想讓貓頭鷹借這個人的身體復活?」慕雪說道,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個正常人都知道,這根本不可能。」

「是啊。」秦玲也點了點頭,「而且被害人也只剩一副骨架,根本不能提供任何養分吧?」

「可是,如果兇手不是正常人呢?」杜麗幽幽地說道。

「不是正常人?」唐賀功皺了皺眉。

「是。」杜麗點了點頭,「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這是一個正常人做的案子,用一個正常人的思維來思考,這些古怪的舉動我們當然無法理解。可如果兇手是個精神病呢?」

「你們看。」杜麗說,「首先,通過兇手遺留下的衣物,我們可以排除是兒童作案。一個成年兇手作案前完全沒有計劃,作案過程中的行為也異常凌亂,根本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性。可以說兇手在作案的時候是不計後果的,很多舉動都沒有實際意義。兇手作案後藏匿和抹去相關痕跡的舉動可以用幼稚來形容,衣物和作案工具隨意丟棄,留下了非常明顯的線索。一個正常的成年人,就算再不具備反偵察能力,也知道應該把那些東西丟到更遠的地方,或者焚燒。這些特徵都符合精神病人作案的特徵,所以,做下這個案子的,只能是個精神病患者。」

「可是兇手撕光了被害人全身的血肉,用鷹頭替代人頭,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鄭巖皺著眉。

「既然是精神病患者作案,也許,這些舉動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杜麗說。

「不。」鄭巖搖了搖頭,「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他就算是個精神病,這些舉動也不是毫無意義的。」

他說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唐賀功等人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甚至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他共情的結果,側寫出兇手的身份。

然而,漫長的五分鐘之後,就在秦玲忍不住大口呼吸的時候,鄭巖卻一言不發地睜開了眼睛,一臉的失落。

「線索很多,但是很多東西我想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我始終放不下對鷹的思考。」

「這可不太像你。」唐賀功打破了尷尬,「線索夠多了,兇手的行為也基本得到了復原,這時候,你不是應該能夠模擬出兇手的思維了嗎?」

「我……」鄭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話卻卡在了喉嚨裡,始終無法說出口。

「唉!」慕雪輕輕嘆了口氣,「他已經不再是他了。」

「什麼意思?」唐賀功、秦玲、杜麗的目光同時投向了慕雪。

「你們都知道,他之所以能夠模擬出嫌疑人的思維和行為源於他腦部映象神經元過量。」慕雪看了一眼鄭巖,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才繼續說道,「這是一把雙刃劍,讓他成為一個優秀的犯罪行為側寫師的同時,也讓他深陷痛苦,分不清自我和兇手。因為這個原因,他一直很抗拒出現場。但是這次回來,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他對出現場不再抗拒,而且也沒有任何迷失的跡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