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案 提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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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後,長長的樓道里沒有燈,僅有的幾扇窗也被木板封堵著。

持著話筒的女主持人只能放緩腳步,小心地越過一個個障礙,不時抬手掩住口鼻,阻擋那令人作嘔的氣味。跟在她身後的攝像師走得也並不平穩,鏡頭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晃動著。

「這裡住著的都是什麼人啊。」穿過了最難走的一段,女主持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而混雜著腐朽與惡臭的空氣讓她不得不再次屏住了呼吸。

「酒鬼、拾荒者、流浪漢……還有其他的什麼人吧,反正不像是導播說的會有我們要找的那種人的地方。」攝像師悶聲說道,用力在地面上蹭著鞋底,沙沙聲在空蕩的樓道里格外的刺耳,「我剛剛踩到了一堆嘔吐物,還有一堆屎。這些人,太沒公德了,把樓道當廁所。」

「別噁心我了。」女主持人乾嘔了幾下,說,「是這裡了吧?」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提詞卡,又看了一眼門牌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目光迅速地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黑暗。

「怎麼了?」攝像師問。

「沒,沒什麼。」女主持人猶豫了一下,說,「剛才,那邊好像有人,你看到了嗎?」

「有人?」鏡頭迅速對準了走廊的盡頭,黑暗中,一雙冰冷的眼睛一閃即逝。

「哪個釘子戶吧,看來是把我們當成拆遷隊了。」攝像師笑了一下,「敲門吧,趕緊錄完這家。我可不喜歡這個地方。」

「好吧。」女主持人調整了一下表情,抬手敲響了房門,等了片刻,卻沒有任何回應。她再次抬起手,還沒等手落到門上,那扇門就開啟了,門內,是一個女人。

看到這個女人,攝像師和女主持人忍不住驚叫出聲。那女人有著一頭綠色的頭髮,慘白的皮膚,塗著紫色的眼影和鮮豔的口紅,口紅塗抹得極為怪異,兩側已經延伸到了耳後,就像整張嘴都被人撕開,裂到了耳邊。

誇張的笑容讓人無法分辨此刻的她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這副形象,和《蝙蝠俠》中的小丑一模一樣。

女主持人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停地撫著前胸。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等我們到了才開始準備呢,原來你們早就準備好了。」女主持人說著,示意攝像師給這個女人一個特寫。

那女人的臉上佈滿了魚線,四肢也被魚線纏繞著,順著那些魚線向上,是被切割出了密密麻麻複雜軌道的天花板。儘管看不到天花板裡面的情形,但從輕微的嗡嗡聲中,還是可以判斷出,那裡藏著一臺機器,那臺機器讓女人身上的魚線隨著她的動作相應地伸縮。

「這是什麼玩意兒?」攝像師忍不住問道。

「各位觀眾。」女主持人沒有回答他的話,清了清喉嚨,開始了主持詞,「這裡是夢想真人秀欄目組。幾天前,我們收到一份觀眾自薦,稱會帶給大家一場與眾不同的人偶表演。我們現在就在這位觀眾的家中。」

「說實話,我確實被震驚了。」女主持人停頓了一下,「我萬萬沒想到,這位熱心的觀眾是把自己當成了人偶。請問,我們可以進去嗎?」

女主持人向那個女人問道。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讓開了門邊,做出了「請進」的手勢。

女主持人和攝像師走入了房間,房間內的景象再次讓他們大吃一驚。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和開門的女人一樣,他們也是一副小丑的打扮,渾身上下同樣吊滿了魚線。

隨著女主持人的進入,頭頂的天花板裡再次發出了嗡嗡聲,伴隨著這個聲音,沙發上的兩個男人抬起手揮了揮,嘴角扯出了一抹極不自然的微笑。

「現在我們看到的就是黃先生一家,看得出來,黃先生在這件事情上準備得非常充分。我就在現場,卻沒有看出任何破綻,似乎他們一家三口就是在提線的操縱下為我們表演的。」女主持人說道,「黃先生,能給我們講講你是從哪裡得到的靈感嗎?」

女主持人將話筒遞到了年長男人的面前,讓她意外的是,被稱為「黃先生」的人竟沒有任何反應。

「你有沒有覺得不太對勁?」攝像師突然有些顫抖地說道。

「怎麼了?」女主持人不解地問道。

「他們,好像都沒有呼吸。」

為了驗證真假,女主持人試探著伸出手放到了黃先生的鼻邊,臉上瞬間蒼白。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伸手撫上了黃先生的臉,隨即就像觸電一般彈開。

他的臉,冰冷,僵硬。

「他們,死了!」女主持人呆滯地說道。

2014年11月15日,一場小雪突襲了a市,潔白的雪花飄揚,衝散了籠罩城市幾天的霧霾,空氣格外得清新,卻又凜冽。

然而這場雪卻並未能盪滌世間的罪惡,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兇手殘忍地殺害了待拆遷筒子樓裡的一家三口後,將三名被害人制作成了人偶,邀請了a市電視臺夢想真人秀欄目組進行錄製。兩名記者發現異常後第一時間報警。警方迅速封鎖了現場,制止了資訊的外洩。

初步屍檢顯示,被害人死亡時間在15天以上。死亡原因是動脈破裂造成的失血過多。

三天後,該案上報至公安部刑事偵查局,局長指派唐賀功率杜麗和秦玲前往偵破此案。

2014年11月18日,首都國際機場。

一架國際航班在跑道上緩緩停穩,艙門開啟,率先走出來的是一個瘦削的男子。他身材不高,只有1米75左右,卻骨瘦如柴,目測不會超過50千克。他稜角分明的臉帶著些不正常的蒼白,但嘴角那抹微笑卻在告訴認識他的人,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他藉著玻璃的反光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站在艙門邊四下看了看,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了。抬手摘掉了臉上的墨鏡,快步走下了舷梯,向不遠處的唐賀功、杜麗和秦玲走去。遠遠的,他就伸出了手,做出擁抱的姿勢。

他身後,一個穿著運動服扎著馬尾辮,皮膚白皙,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歲的女孩兒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隨即拎著行李不聲不響地跟在他的身後。

「嗨,頭兒,別衝動。」看到唐賀功帶著獰笑脫下了風衣,活動著手腕,男子舉起了雙手,喊道,「如果你希望我因為工傷退出這次行動的話,那你儘管來吧。」

唐賀功已經揮起的拳頭不甘心地收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聲。

杜麗和秦玲帶著笑意走到男子的面前,「歡迎回家,鄭巖!」她們說道。然而下一刻,秦玲就看到鄭巖的臉扭曲了起來,嘶嘶地倒吸著冷氣,全身僵硬,一動不動。

她好奇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杜麗,驚訝地發現,杜麗的一隻手正掐在鄭巖的腰間,不動聲色地扭動著。

「歡迎回家,鄭巖!」杜麗重複著這句話,可每一個字卻都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鄭巖,這個z小組曾經最優秀的犯罪側寫師,一年前成功擊斃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連環殺手「廚師長」後,卻並沒有歸隊,而是就此消失在了人們的視線裡。

整個刑偵局為他擔驚受怕了整整一個月,z小組也因此再次解散。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他們擔心鄭巖很有可能成為下一個連環殺手。可一個月後,他們卻接到來自大洋彼岸的電話,鄭巖竟然跑到了美國,聲稱要接受教授為期一年的治療。這期間禁止任何人探望,身為鄭巖主治醫生的杜麗也不行。這讓杜麗始終憋著一股火。

杜麗更覺得,他是藉口去陪正在教授身邊進修的小女朋友慕雪了。

也許是出於對杜麗的愧疚,鄭巖沒有反抗,然而跟在他身後的慕雪卻不這麼認為。

「她是誰?」慕雪上前一步,向鄭巖問道,看向杜麗的目光中充斥著敵意。

「介紹一下,杜麗,公安部犯罪心理研究中心研究員,也是我的主治大夫,曾經,她做過你的老師。」鄭巖毫不在意地將杜麗攬進懷裡,嚮慕雪說道。這個動作讓杜麗瞬間滿面通紅。

「啊——」慕雪先是驚叫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即落落大方地伸出了手,「老師,您好,我是慕雪,鄭巖的愛人。我也是犯罪側寫師,和鄭巖一樣,教授的學生。這一年,我和教授一起實施了對鄭巖的治療。這次回來,希望加入z小組,和鄭巖並肩作戰。」

「你好!」杜麗掙開了鄭巖的手,從慕雪的目光中,她讀出了戒備和戰火。

「秦玲,法醫。」秦玲上前,嚮慕雪伸出了手,「那是我的老師,唐賀功,前z小組的組長。」秦玲指了指唐賀功,說,「不過要加入z小組恐怕有些麻煩,現在,z小組的編制已經不在了。」

「我回來了,z小組就回來了。」鄭巖鄭重地說道,又換上了一副滑稽的笑臉,「頭兒也叫唐老鴉,烏鴉的鴉。」

「行了,不是熱情的時候。」唐賀功嚴肅地說道。

「當然不是。」鄭巖笑了一下,「要不是急著出任務,你這個懶到家的老傢伙才不會跑到停機坪來接我。說吧,什麼案子?」

唐賀功從包裡掏出一張光碟,扔給鄭巖,「三天前,a市,到飛機上看。」說完,他轉身走向另一條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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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怎麼樣?」貴賓候機廳,唐賀功看了一眼不遠處和慕雪一起看著電腦的鄭巖,向杜麗問道。

「狀態不錯,話多了,會開玩笑了。我覺得,我沒必要再跟著你們了。」杜麗看著鄭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卻明顯帶著苦澀的笑意。

「你真這麼覺得?」唐賀功訝然地看著杜麗,「這不像你,你從不會這麼武斷地做出判斷。」

「那你還想要我怎麼樣?」杜麗依然還在笑,可語氣卻不由自主地帶著冰冷,「有教授給他治療,有慕雪陪著他,我在這裡純屬多餘,警力不是這麼浪費的。」

「杜醫生,話不是這麼說的。」唐賀功捏了捏鼻子,「我總覺得他不太正常,前後判若兩人。」

「麗麗姐,我也覺得,鄭大哥不太對勁。」秦玲瞄了一眼鄭巖,說,「他怎麼會和慕雪在一起呢?就算要找物件,也應該是你這樣的啊。」

「別胡說。」杜麗板起了臉,「我跟他不可能。」

「你們兩個,跑偏了吧?」唐賀功無奈地搖了搖頭,「杜醫生,就算鄭巖沒事了你也不能走。」

「為什麼?」杜麗不解。

「局長有任務交給你。」唐賀功說,「6號那邊有四眼盯著,局長決定借調你過來,對我們所經手的所有案子進行系統整理,詳細分析案件成因,編寫宣教材料。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內容。」

「好吧。」杜麗愣了一下,露出了一抹苦笑。沒人知道,接受這個任務,對於她來說,意味著怎樣的煎熬。

「嘿,頭兒,這案子挺麻煩。」那一邊,鄭巖已經合上了電腦,微閉著眼睛,右手輕輕揉按著鼻翼,「目前我可以肯定的是,兇手用人做提線木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想要的是讓全國人民都看到他的木偶。所以兇手和被害人之間可能並沒有關係,他只是恰好選中了他們。還有其他的線索嗎?」

「暫時沒有。」唐賀功搖了搖頭,「那兩個記者報警之後,當地警方就封鎖了現場,在全樓範圍內進行了排查,毫無發現。他們目前控制了拆遷隊的負責人,從人際關係角度來看,他是最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不過,對方拒不承認。」

「而且當地警方面臨的輿論壓力不小,網上現在鋪天蓋地在炒作這件事,認為警方有意包庇兇手,協助拆遷隊對付手無寸鐵的群眾,甚至有可能是警方到達現場後擊斃了被害人,強烈要求公開影片資料。可你看看,這影片資料怎麼敢公佈?當地警方希望我們能從這兩個記者當時的錄影材料中找到嫌疑人的犯罪證據,不過局長覺得我們應該過去看看。」唐賀功嘆了口氣,說。

「就算公佈了也沒什麼用吧。」杜麗苦笑了一下,「但凡我們公佈的結論和他們期望的結論不同,就會有各種理由找上門來,剪下、偽造、擺拍,故意製造駭人聽聞的訊息轉移公眾視線,這種事現在可不少。」

「我倒覺得,無論到什麼時候,這份影片都不能公佈。」慕雪突然說道,「鄭巖剛才說到兇手的目的並不在殺人,而是讓全國人民看到。如果我們公佈了這份影片,那可就是幫了他大忙了。」

唐賀功看著慕雪,點了點頭,「我也這樣覺得。那對這個案子,你有什麼看法?」

慕雪沒有說話,她知道唐賀功是在有意考查她的能力。她看了一眼鄭巖,見他點了點頭,才說道:「警方現在控制的嫌疑人肯定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拆遷而已,沒必要搞得這麼複雜。我覺得,只要我們解決了幾個問題,這個案子就破了。」

「哦?」唐賀功饒有興趣地問道,「說說看,是哪幾個問題?」

「第一,兇手想要給全國觀眾看的究竟是什麼?我認為,絕不只是人偶這麼簡單,那樣的話上網就可以了。這個問題能幫助我們鎖定犯罪嫌疑人的範圍。」慕雪微微一笑,肯定地說道,「第二,拍攝這段錄影時,兇手就在現場。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錄影裡出現的那雙眼睛,雖然冷漠,但是,卻包含著某種狂熱,那是目的即將達到時無法控制的興奮,那雙眼睛的主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可惜,因為光線原因,錄影並不清晰。至於其他的,沒到過現場,我也不好說什麼。」

「她說得對嗎?」唐賀功看了一眼鄭巖,又看了看杜麗和秦玲,問道。

杜麗和秦玲都陷入了某種沉思之中,只有鄭巖微笑著點了點頭,「除了這些,我再給你補充點兒,天花板上的軌道,工程量不小,沒有十天半個月無法完成,半個月前發生了什麼?」

「唐組長,你們可算來了。」一下飛機,當地警方的負責人就迎了上來,握住唐賀功的手不停地晃動著。

看著這個面容憔悴,滿臉凌亂胡楂兒的人,慕雪驚訝地發現,他竟是當地警方的最高負責人。這個案子給當地警方造成的壓力可想而知。

「接下來這個案子怎麼辦,我可就全拜託你們了。不瞞你們說,我現在是一點兒頭緒都沒有。」一上車,此人就神情嚴肅地說道。

「先去看看屍體,然後,去現場看看。大體的思路,我們這邊已經有了。」唐賀功也沉聲說道。

「全聽你們的,我們會全力配合你們破案。」負責人很爽快,「接待的事,我看就先算了吧!現在這風口浪尖的,我什麼也不敢幹,晚上去我家,叫我愛人親自下廚,給你們炒幾個菜。」

「你這可是高規格接待了,我還沒吃過你這個級別的家宴呢。」唐賀功哈哈大笑著說道。

a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

秦玲挑出一把解剖刀,猶豫了一下,並沒有按照常規的解剖術式進行解剖。a市警方初步的屍檢顯示,死者的體表並沒有發現致命外傷,面部表情安詳,看上去更像是正常死亡。死者手臂處有一金文的「陳」字文身,但推測與本案並無聯絡。

因此,按照鄭巖的意思,她重點要檢查的是死者被魚線吊起的部位,那裡很有可能隱藏著兇手的真正目的。

解剖刀劃破了死者手腕的肌膚,出乎秦玲的意料,裡面並沒有血液流出。這是極不正常的,被害人死亡的時間雖然長達半個月,但因為天氣原因,腐爛現象還沒有發生,即便人死亡後血液停止流動,但解剖過程中也不可能不見血跡。

「三名被害人的血都被放幹了。」a市公安局陪同屍檢的法醫說道,「我幹了三十幾年法醫,沒見過這麼殘忍的兇手。我們初步的屍檢認為,兇手並沒有對被害人進行虐待和暴力侵害,但卻絕對是虐殺。他在被害人身上開了幾個口子,放幹了被害人的血。這樣的殺人手法,整個過程中,被害人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流逝。」

「毒理檢測做過嗎?」秦玲問,「被害人應該是在不知不覺中死亡的吧?」

「秦法醫說得沒錯。」a市公安局的法醫點了點頭,「兇手放幹了被害人的血後,並沒有進行處理,而是留在了現場,這可給我們提供了很多方便。毒理檢測顯示,三名被害人體內都有大劑量的安眠藥和檸檬酸鈉成分。」

「檸檬酸鈉?」秦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是臨床常用的抗凝血製劑,兇手為什麼這麼做?」

「不想對被害人造成更多傷害吧。」鄭巖雙手撐在解剖臺上,和死者對視,「你們仔細看,被害人臉上的魚線並不是隨意吊上去的,都是在表情肌群的重要部位。所以,如非必要,兇手沒想過過多傷害被害人。」

「有道理!」秦玲點了點頭,解剖刀對準了被害人的肘關節,她注意到,那裡的傷口似乎偏大。

「奇怪。」她突然皺了皺眉,「劃痕不止一道,但真正造成流血的創口卻只有一道,這是怎麼回事?」

「試切創?」鄭巖抬起頭,「據我所知,自殺的人通常都會有試切創。他殺,不應該有吧?」

「也不一定。」秦玲想了想,「兇手為了切口的準確,也有可能進行試切,但不劃破肌膚的試切,有點兒不太尋常。」

「抓大放小,這個問題,之後我們再研究,繼續解剖。」唐賀功一錘定音。

秦玲點了點頭,解剖刀繞著肘關節小心翼翼地劃了一週,然後她發出了一聲驚呼。她察覺到解剖刀上並沒有傳來割開肌肉的感覺,反而像切開一塊豆腐一樣輕鬆。她拿過一把止血鉗,掀開了那層皮膚,這才發現,被害人肘部的肌肉組織早就已經被切斷,而關節部位則放置著一枚金屬環。大臂小臂的臂骨就是通過這個金屬環連線在一起的。

秦玲看了一眼鄭巖,見他點了點頭,解剖刀飛速地舞動著,將所有魚線附近的關節開啟,無一例外的,所有關節部位的肌腱都被切斷,原本的骨關節則被金屬環取代。

「你怎麼看?」鄭巖看了看慕雪,問道。

「兇手在製作人偶上有著非常高深的技巧和虔誠。」慕雪想了想,說道,「同時,他對人體結構非常瞭解。」

「你說他有非常高深的技巧我能理解,但是虔誠,我怎麼一點兒都沒看出來?」唐賀功忍不住問道。

「有一個細節你沒有注意到。」杜麗搖了搖頭,忍不住說道,「這人偶做得太精細了,在適當的操作下,他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別忘了當時那兩個記者一開始都沒注意到。這就涉及異常龐大和煩瑣的工程,不虔誠的話,就不會做到這麼精細了。我想我們大概能知道兇手的身份了吧?」

「還差一點點,我還需要去現場看一看。」鄭巖說。

因為這宗突如其來又無比兇殘的兇殺案,拆遷辦成為了這場慘案中唯一的受益者,筒子樓內的「釘子戶」幾乎在一夜間搬離。儘管他們並不知曉案子的細節。但也正因為如此,拆遷辦一時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各式各樣的標語貼滿了筒子樓。甚至就連留守現場的警方也難逃被咒罵的命運。

在一名黃姓警官的帶領下,z小組穿過昏暗的樓道,越過了遍佈地面的「糞便地雷」,來到了案發現場。

鄭巖並沒有直接進屋,而是在門前停了下來,門邊的一口水缸引起了他的注意。

「慕雪,別去看,你說說這口水缸裡是什麼?」他問。

「樓道里放水缸,估計是居民自己醃的鹹菜或者酸菜吧。」不等慕雪說話,杜麗就說道。

「你也這麼覺得?」鄭巖看向慕雪。

「不。」慕雪卻搖了搖頭,「水缸看起來比較新,應該是最近才買的。結合這棟樓正在拆遷,水電應該是被截斷的,所以應該是存水用的,兇手應該就是通過在水缸裡投放藥物製造作案條件的。」

「這位警官說得沒錯。」黃警官訝然地看了一眼年紀輕輕的慕雪,說道,「案發後我們搜尋了被害人家中的所有物品,起初認為是酒的原因,這一家三口都酗酒。」他指了指水缸旁邊凌亂地堆放著的劣質白酒的瓶子,說,「但沒有任何發現,後來我們擴大了搜尋範圍,最終在這口水缸中發現了問題。缸沿上還有一些沒有清理的藥粉。」

「而且,兇手應該沒有采取暴力劫持的模式闖入被害人家中,他是在被害人飲用了混有藥物的水陷入深度睡眠後才撬鎖進入的。」慕雪走到門邊,看了看陳舊的門鎖,那上面,新鮮的劃痕赫然在目。

這一番推理毫無漏洞,就連唐賀功和秦玲都點了點頭,只有杜麗臉色有些難看地沒有說話。

「玲子,放幹那三個被害人的血,製造人偶,大概需要多長時間?」鄭巖問。

「一週,如果熟練的話,可能五天就能完成,但是再短肯定不行。」秦玲默默計算了一下,說道。

「那麼長的時間,這口留有重要物證的水缸卻沒有清理,有意思。」鄭巖笑了一下,「再加上天花板的處理,兇手至少應該在被害人家中潛伏了半個月。半個月不見這家的人,就沒有人提出任何疑問嗎?」

「你還真說對了。」黃警官苦笑了一下,「我們對被害人的家庭背景進行了詳細的調查,這家人都沒有工作,靠政府補助生活,沒有親人,平時也不怎麼出現在大家面前。又因為酗酒,脾氣暴躁,跟附近的人關係都不太好。」

「哦!」鄭巖恍然大悟,這才舉步走進了案發現場。

和在錄影裡看到的情景差不多,只是親臨現場之後,兇手所做的工作讓鄭巖感到更加震撼。

整個天花板被切割得如同一張蜘蛛網,軌道間最近的距離甚至不足一釐米。如此精密的切割和龐大的網路,假如不是那兩名記者發現得及時,他們所看到的恐怕不僅僅是開門、點頭、招手這樣簡單的動作。

鄭岩心中一動,問:「天花板裡的機器,你們取下來了嗎?」

「在局裡。」黃警官回答道,「別說,還真是特別精密的機器。一共有三臺,我們拆解了其中的一臺,裡面有晶片和一個訊號接收端,我們判斷應該是通過電腦遠端控制的。」

「可惜了,要是能破解操作程式的話,我們就能更清楚地瞭解兇手的心理了。」鄭巖嘆息道。

黃警官卻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鄭警官,不瞞你說,那臺電腦我們已經找到了,雖然找到的時候電腦已經損毀,但好在硬碟沒有損傷,我們的技術人員已經復原了部分內容,其中就有這個操作程式。」

鄭巖的眼睛一亮,「太好了。麻煩你安排個人,去把程式拿過來,杜醫生,能麻煩你跑一趟嗎?」

「哦,幹什麼?」心不在焉的杜麗驀然驚醒,問道。

「麻煩你回局裡一趟,把那個程式拿過來。」

「哦,好。」杜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看著杜麗明顯有些虛浮的腳步和恍惚的背影,唐賀功忍不住在鄭巖的耳邊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想給你帶回來的那個小姑娘表現的空間,可是你不覺得這麼對待杜醫生有點不太合適嗎?畢竟,她和你的關係可不僅僅是患者和醫生的關係。」

「她是個合格的大夫,可這不代表她也是個合格的探員。她的推理是錯誤的,我當然要糾正她。」鄭巖滿不在乎地說道。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唐賀功的語氣中帶上了些許的憤怒,「杜醫生喜歡你,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鄭巖愣了一下,說,「這是什麼?」

他突然俯下身,伸手在地上蹭了一下,放到鼻下聞了聞,「好像是香灰,有人在這裡點過香,被害人的親屬來過?」

「沒有。」黃警官說,「應該是兇手留下的,我們化驗過,的確是香灰。」

「有意思。」鄭巖點了點頭,「我們去另一個地方,我沒猜錯的話,電腦是在另一個房間裡找到的,走廊那頭的那間屋子,對吧?」他問黃警官。

「是的。」黃警官點了點頭,「當時我們已經封鎖了現場,對整棟樓進行了搜查,就在這層最盡頭的那間屋子裡,我們發現了電腦,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我們推測,當我們趕到時兇手剛剛離開,可惜,就差了一步。」

「其他的東西?」鄭巖注意到,在說到這個詞的時候,黃警官的臉上閃過了一抹不適的神色,下意識地問道。

「這個,我不好說,您還是自己看一下吧。」他說著,從隨身的檔案袋中抽出了幾張照片,遞到了鄭巖的面前。

3

「變態!」

「畜生!」

「他為什麼這麼做?」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