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欽冷笑:「段家久無人做官,近年做生意又接連失利,聽說現今財務狀況極為不妙,段明漪平日跟大姐較好,段家跟大姐夫一家關係也不錯。大姐夫在財政司任職,想來恰好分管金條的事,我猜要麼是段明漪從大姐處得知的,要麼段氏兄弟從大姐夫套了話,否則為何好端端跑到北區中區去找金條?」
紅豆憶起方才賀蘭芝氣勢洶洶要找段明漪的情形,思忖著說:「剛才大姐是疑心到她身上了?既然大姐知道了,大哥豈不馬上會知道。」賀寧錚跟大姐感情深厚,若是知道此事會連累大姐一家,定會氣得不輕。
賀雲欽語帶諷意:「段明漪絕不會承認,第一她可以咬死了段家兄弟不是為金條而去。第二她更不會承認此事是她洩密,但現在政府在查,其他人也在查,段家跟著去的家丁還有幾個活口,到頭來此事想遮也遮不住。」
賀雲欽在外人面前素來溫和有禮,輕易不表露自己的喜惡,紅豆頭回見他以這種語氣談論外人,王彼得之前說過拜彭裁縫他們帶來的炸彈所賜,同伴中有兩人被炸出來的鐵桿灌透胸膛,不幸當場犧牲,畢竟是出生入死的夥伴,賀雲欽因此深惡段明漪再正常不過。
這時外頭敲門,原來幾個小時的觀察期平穩過去了,醫院雖然地處法租界,但因外頭不斷有傷員轉入,說起來不算太平,程院長過來查房後,便要派手底下的大夫和護士護送賀雲欽回賀公館。
賀孟枚便吩咐餘管事他們趕快準備洋車,病房裡霎時亂了起來。
紅豆抬手一摸賀雲欽的額頭,沾了一手的細汗,賀雲欽下半身的麻醉慢慢在消退,痛感上來,一動便是一身冷汗,怕他們擔心,未表露出來而已。
賀雲欽也怕晚上紅豆陪護跟著難熬,便忍痛笑著對程院長說:「程伯父,您倒是給晚輩開點止痛針或是止痛藥,不然晚輩這一晚可怎麼熬。」
賀太太愣了愣,忘記剛才兒子全因麻醉才能談笑風生了,臉色一白,忙道:「對對對,這麼大的傷口,想想就疼得厲害,還請程院長給開些止痛的藥,明日去重慶路上也得備著。」
程院長笑道:「放心,沒忘,都交代給護士了。」
到了賀公館,又費了好些工夫才將賀雲欽挪到床上,等一切安頓下來,賀竹筠半趴在床邊,挨著二哥的胳膊,替他理銀灰色寢衣上的褶皺:「二哥,你好些了麼。」
賀雲欽本來一直在注目紅豆的一舉一動,眼看她張羅這張羅那,只擔心她受累,聽了四妹這話,垂眸望向她:「好多了。你剛才給誰打電話,一打就打這麼久。」
賀竹筠的臉頰頓時飛上兩片紅霞,遮遮掩掩道:「明天就要去重慶了,我總得給幾個素日交好的同學打幾個電話。」
說完,抬眼一看,二哥黑漆漆的眸子靜靜注視著她,她心虛地挪開目光,看著紅豆道:「二嫂,等我們到了重慶,你打算跟二哥住幾樓?公館後面的花園種了好多花,我以前的房間在一樓,推開窗就能聞到外頭芍藥薔薇的香氣,春天的時候,花枝還會伸到我的窗戶裡來呢。」
紅豆扭身看向她,故意閉眼神往了一下四妹描述的那番美景,笑道:「光聽你說就知道美極了,一樓二樓我也不挑,你二哥從前住在哪個房間?」
賀竹筠從床上起來,走近體貼地摸摸嫂子的肚子:「就是因為他以前住二樓,所以我才在想要不要換房間,二嫂現在懷了孕,總不能樓上樓下的跑。媽,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她語調活潑,顯然心情甚佳,賀太太跟兒子對視一眼,瞥向女兒道:「說得對。你二哥要擦澡了,先出去,明天就要走了,還有好些事要忙。」
等一眾人走了,紅豆走到床邊坐下,輕聲道:「你走這兩日,四妹沒少跟我念叨餘睿,還說餘睿也會去重慶,我看四妹的意思是極喜歡他,怎麼樣,對於此事,你和公婆到底反對還是贊成?」
賀雲欽將兩隻胳膊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一時沒說話,但眉宇間那種一聽到餘睿就會出現的戒備之色不見了。
紅豆心中一動:「你們查清楚他的立場了?」
賀雲欽嗯了一聲,算是預設,又沉默了一會,開口道:「四妹喜歡,就由得她吧。」
當時餘睿抱著彭裁縫扔過來的孩子,明知是炸彈,要想活命只需整個將孩子扔出去就行,然而顧及到孩子的安危,餘睿卻猶豫了,生死的一瞬間,往往可看清一個人的本性,並非做戲,只關乎本能。
他將此事說了,最後總結:「能心疼不相關的孩子,再壞能壞到哪去。」
看紅豆發呆,又道:「說了一下午別人的事,該輪到我們了,紅豆,我現在腿不能動,但你卻懷著孕,我們商量一下,是你給我擦澡,還是我給你擦澡。」
紅豆慢慢俯下身,在兩個人的臉僅有幾公分的時候停下,盯著他黑亮的眼睛,笑道:「你這個‘傷殘人士’,你想怎麼給我擦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