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內後,紅豆抬眼便望見臥室那張闊大西洋高腳床上鋪著的大紅衾被,因那大紅色實在耀目,心毫無預兆地就跳了起來,忙移開視線,轉而默默打量房內其他擺設。
側對大床的是兩扇西洋格子落地玻璃窗,外頭是露臺,底下草坪綠如翠玉,兩邊高豎著一物件牙白雕柱,柱子頂端各自站著一個胖胖的生著雙翅的西洋天使,笑容可掬、噴泉潺潺。
顧筠打量妝臺上的一些小玩意,笑道:「枉我平時也跟著父親見過些世面,這一回真要自慚寡陋了,這屋子裡的東西,竟有一多半不認識。」
賀竹筠道:「有些是我母親令人添置的,有些是別人新送的,再有就是我二哥原來就擱在屋裡的。」
這便是她以後跟賀雲欽生活的地方麼,紅豆心中微漾,好奇朝那邊看,喜娘已經扶著她在新床上端坐好。
賀蘭芝笑道:「新娘還要換衣裳,各位女儐相不如到樓下吃甜點去。」顧筠她們這才散去。
紅豆由著下人們伺候著脫下那身冗重的婚禮服,重新換上旗袍,簡單用了些點心,待人退下後,房間單留下她一個人,一室寂靜。
這回沒有外人,她少了幾分顧忌,見裡面還有一間房,起身走過去推開門,原來是盥洗室,裡面一張四爪黃金浴缸,闊大得出奇,不知為何做這麼大,她站在盥洗室裡研究一晌,復回到臥室。
不到七點,賀雲欽暫時回不來,想起剛才顧筠她們嘰嘰喳喳的議論,她坐到妝臺前,撿起上面的小玩意來看。
一個水晶球花瓶裡盛放著的一大捧玫瑰花,看上去是真花無疑,然而瓶裡並未盛水,花瓣顏色也極為柔豔。她琢磨一番,暗猜這是所謂永生花,因用西洋法子固了色,所以可以耐久不黦。
另一邊是一副小小的人體鍍金骨架,從前學校裡見過,倒也認得,只她不知賀雲欽原來也對西洋醫學感興趣。
她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探索他過去生活的衝動,一手託著腮,另一手緩緩拉開右邊抽匣,目光一低,裡面放了好幾本筆記,封面上載著外文,全是用自來水筆手寫而成。
她英文不差,德文卻不通,辨認一晌,姑且當它們是賀雲欽原來在德國唸書時做的筆記。
左邊抽屜裡放了一個書頁大小的藍色絲絨首飾盒,捧到手中開啟一看,原來是一串璀璨奪目的所謂金剛石項鍊,也不知是賀雲欽預備給誰的,正自猜疑,就見抽屜裡還壓著一張字條,上寫:吾妻紅豆。
剛遒有力,應該是賀雲欽的字型無疑。
她臉微微一紅,究竟是賀雲欽知道她會開啟抽屜,所以提前預備了這首飾呢,還是先收在這裡,打算待日後送給她?
她心裡沁了蜜似的甜,微翹著嘴角將抽屜合攏,轉身朝露臺望去。
窗外皎月方來,萬綠如夢,晚風自露臺徐徐送入,輕輕掀起兩邊低垂的綃紗窗簾。前頭似乎回來人了,洋車喇叭聲伴隨著陣陣笑語聲,由遠而近,將原本安靜的賀公館重新帶得喧鬧起來。
她靜坐一晌,正打算到露臺看看,就聽外頭傳來動靜,有人低聲跟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房門一關。
她心輕輕一撞,扭頭往後看去,正好對上賀雲欽的目光。他外頭西裝已經脫了,只穿著襯衣,釦子解開,領子微敞,幸而臉上並無醉意,隻眼睛比平時更黑亮而已。
賀雲欽一邊走一邊順手將西裝丟到外頭沙發上,一抬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她換了一身大紅色蓮紋明緞旗袍,臉龐被那紅色映照得更瑩亮幾分,因坐在妝臺前,她腰肢微凹。
他臉上淡然,心不由快了幾分,心不在焉道:「我還以為你睡了。」
紅豆微帶著嗔意望著他道:「這麼早,我怎麼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