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玉沅理都不理紅豆,目光在各人身上掃過一圈,最後落在父親旁邊那個體面男人身上,語氣漠然:「這是要做什麼。」

賀雲欽微訝地看她一眼,並未接話。

潘茂生見女兒不知禮數,大感慚愧,忙將玉沅拉到一邊,惡狠狠地低斥了幾句,回過頭來,又滿懷歉意對賀雲欽和王彼得道:「都怪鄙人管教無方,小女言行無狀,多有冒犯,還望賀先生和王探長別見怪。請隨我來,這邊才是長女的房間。」

說著便領著一行人往走廊盡頭走,玉沅轉過身,仍注目眾人的一舉一動。

到了玉琪房間門口,賀雲欽對潘茂生道:「潘先生,潘太太,稍後王探長和我會進令嬡房間搜查,為了找得仔細,不便太多人入內,除了虞先生,餘下諸人還請在門口稍候。」

潘茂生只愣了一愣,想起早前法租界警察來時的光景,忙道:「自當如此。」一邊說,一邊開啟玉淇的房門。

賀雲欽走到房內環顧一圈,轉臉見紅豆在門口好奇地往內看,衝她招手道:「虞小姐,進來幫個忙。」

玉沅不滿:「為什麼紅豆可以進去。」

潘太太氣得擰她的耳朵:「你這孩子今天怎麼回事,書越念越回去了,人家這麼說,自有人家的道理。」

玉沅不服氣道:「我也想幫著找姐姐嘛。」

賀雲欽低頭撿起梳妝檯上一樣東西,淡淡道:「虞小姐受過些粗淺的訓練,不會破壞現場。」

玉沅扭頭看紅豆:「你什麼時候受的訓練,我怎麼不知道。」

紅豆懶得跟玉沅抬槓,抬步便往內走,一路走一路想,賀雲欽甚少擺出咄咄逼人的姿態,可他無論到了何處、無論面對多麼強勢的角色,似乎總能不聲不響就佔據主導地位。

在她和哥哥面前如此,在王彼得面前亦然。

這回到了舅舅舅媽家,仍是他說了算。

而她是一向不喜歡被人支配的,若不是為了找表姐,她才不會乖乖聽他的話呢。

她走到他身後:「賀先生需要我做什麼。」

賀雲欽擰開一瓶法蘭西香水,遞給紅豆:「這是你表姐的?」

紅豆接過一聞,一股子馥郁怡甜的香味沖鼻而來,細辨之下,紅玫瑰摻雜絲絲青草,便點頭道:「嗯,她常用這味道。」

「每天都用?」

紅豆舉起瓶子一看,已用得只剩最後一點瓶底了,但因久不來舅舅家,不敢回答得很篤定:「應該是。」

玉沅抱著胳膊在外頭冷冷作答:「這香水是我姐姐的朋友送給她的,同樣的式樣市面上找不出幾瓶,她喜歡得緊,每天都用。」

賀雲欽抬眼看她:「什麼朋友?」

「不知道。」玉沅臉微微一紅,平直的語調鬆動了點,「追求姐姐的人那麼多,我哪能個個都認識。」

「八成是袁箬笠。」潘太太道,「玉淇從不隨便收別人送的禮,可這香水她不但收下了,還日日都拿來用,說明她極鍾意這人,可惜這孩子擔心我們不贊同她跟袁先生來往,總瞞著我們,不然我們也能早點想起袁先生這條線索了。」

賀雲欽從王彼得處討了一塊乾淨手帕,將香水噴到上頭,等表面那層酒精揮發了,交給紅豆:「收起來吧。」

紅豆一凜,忙學著那晚他們儲存證物的模樣,小心翼翼將那手帕包好了。

賀雲欽見她如此慎重其事,不由有些好笑,怕露了痕跡惹惱她,蹲下身看妝臺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紅豆收好那帕子才反應過來,賀雲欽這是將她當作了打下手的了?倒是比王彼得高明多了,支使她的時候不顯山不露水的,事後才叫她反應過來。

見賀雲欽半蹲在地上不知研究什麼,只得也跟著蹲下來。

賀雲欽看了一晌,見那縫隙裡頭似乎夾了一些東西,不知是何物,對紅豆道:「你去跟潘先生借個西洋手電筒來。」

說這話時頭也不抬,想是使喚紅豆使喚得越來越順手了。

紅豆悶悶地應了一聲,到外頭接過下人找來的西洋手電筒。

賀雲欽開啟電筒,往後頭一掃,皺眉道:「不是說法租界的警察來搜過房間麼,怎麼這後頭全放過了?」

王彼得本來在檢查床底,聽了這話放下床擺,冷笑著起身:「本埠警察向來如此,能來做做樣子已不易了,難道還指望他們用心找證物?」

虞崇毅漲紅了臉,辯無可辯,乾脆一聲不吭過去幫賀雲欽搬妝臺。

重物挪開的一瞬間,夾在縫隙裡的物事「颯颯」的直往下落,

賀雲欽用鑷子在那堆東西里挑揀一番,大多是紙片類的物事,也有廢舊的糖果紙和不用的賽璐珞髮飾。最後揀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賀雲欽將那紙攤開,杏黃色的一張長形薄紙,紙上春蚓秋蛇般畫了好些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什麼?」虞崇毅奇道,「看著像道符。」

潘太太在外頭伸長脖子一看,道:「咦,這不是流雲觀的平安符麼。」

「流雲觀?」

潘太太道:「是一家道觀,就在郊區,破破爛爛的無甚名氣,上回跟我們東家太太打牌時,聽她說這道觀供奉的天尊很靈驗,碰巧我那陣子心口總悶悶的不舒服,就帶著玉淇去觀裡燒了一回香,這平安符就是當時在廟裡得的。」

紅豆低頭看了看,符紙早被揉得皺巴巴的,又落在妝臺後頭,可見表姐根本未將這東西當回事。

賀雲欽任由紅豆就著他的手擺弄那符紙,想了一想,問潘太太:「那道觀供奉大不大,觀裡共有道士幾人?觀外可有洋車接送?」

潘太太搖頭:「加上掃地的,統共只有不到十人,個個都年老昏聵,寫個符紙都顫顫巍巍,也都不大管事,觀裡觀外都鴉雀無聲,別說洋車,就連腳踏車都不見一輛。」

這時紅豆想起下午在家時賀雲欽說過的話,仰頭問賀雲欽:「陳白蝶失蹤前日也曾去過道觀,不知跟這家流雲觀可是一家?」

賀雲欽垂眸看向她,在想事,並未搭腔。

王彼得搖頭道:「要將一個大活人在鬧市中運走,非要有洋車不可。如果觀裡的情況真如潘太太所說那般簡陋,起碼缺乏作案工具,」

賀雲欽又問潘太太:「那道觀具體在何處,附近可還有旁的居所。」

潘太太道:「就在明泉山,那地方冬暖夏涼的,住了不少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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