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有一隻。
史蒂夫把目光從那隻紅臉曲喙的美洲鷲身上移開,轉而盯著那位戴窄框閱讀眼鏡的禿頂律師。那隻美洲鷲就棲在室外的窗沿上,置身一地鳥糞之中,而律師則倚著柚木桌的一角,置身一桌檔案之中。
「查理·巴克斯代爾可算得上是個真正的浪漫派了。」山姆·格林伯格律師說。
「嘎——」,紅頭美洲鷲一聲長嘶。
「浪漫派,怎麼講?」史蒂夫說。
「那傢伙真他媽可憐,他相信真愛。」
格林伯格在事務所裡專司婚姻家庭類的法律糾紛,說白了就是處理玉石俱焚的離婚案和魚死網破的撫養權爭奪戰。他年近五十,臉色發白、體型發胖,穿著一身守舊的灰西裝。史蒂夫覺得他看著像那種一小時收費五百美元,一年工作兩千五百小時的人——形容疲憊但腰纏萬貫的樣子。
「這麼說,查理愛卡特里娜?」史蒂夫說。
「他愛得要死。」格林伯格說。
紅頭美洲鷲沒再怪叫。
「另外,他就是喜歡花瓶似的嬌妻,」格林伯格繼續說,「以此實現他的自我價值。」
「他的淨資產還不足以證明他的自我價值?」
「有些人就是需要在胳膊上掛些漂亮的小玩意兒。而像我這種人,就和一個女人朝夕相處了二十二年。如今她比我還胖,罵人都不打草稿,但我不會以舊換新。哼,我反正是做不出那種事。」
史蒂夫打量著書櫃上的照片——一位笑靨如花的豐滿太太與三個孩子的合影。其中一個孩子約莫念大學的年紀,另兩個看著顯小,都帶著一嘴閃閃發亮的牙套。
格林伯格越過眼鏡望了過來,隨即壓低音量說:「還要有火辣的性生活。」
「恭喜恭喜。」
「不是說我,是查理。自他遇見卡特里娜起,就搖身一變成了行走的播種機。說什麼‘從沒人叫我如此雄風大振過’之類的話。我費了好大工夫才讓他簽了婚前協議。他說那有悖他的原則,有辱浪漫。」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他想離婚的?」
「去世前幾日。他就坐在你正坐著的這把椅子裡,抱怨說‘那婊子和我的船長攪上了。我要和她離婚,讓她滾蛋。’」稀鬆平常的事,但確實有夠受的。我向他口述訴狀的時候,他突發不適,去廁所吐了。我就讓他改天再來,屆時我會準備好所有需他簽署的檔案。」
「但他再沒出現過?」
「沒。」格林伯格從桌角走開,轉而落座於他那張高背皮椅裡。窗沿上的那隻紅頭美洲鷲猛地躍了一步,撲騰兩下翅膀,又再度合了起來。它們無疑是聰明的鳥類,冬季在溫暖的邁阿密食腐,享用人類丟棄的漢堡、午夜三明治,偶爾還能嚐嚐被塞進垃圾袋裡的毒販屍體。它們不分晝夜地繞著市中心的法院打轉,棲在高層法律事務所的窗沿上,為人們打趣律師提供了永恆的素材。
「查理沒來赴約,我給他打了電話,」格林伯格說,「他說他不舒服,過兩天再來。結果他還是沒現身,我就找了個快遞員把離婚申請書送去他辦公室了。他沒簽字,而是在索賠條款那裡寫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就送回來了。」
「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
「一首詩還是俳句什麼的。」
「能讓我看看嗎?」平徹提供的離婚申請書影印件上並無任何筆跡。
格林伯格走到一個柚木檔案櫃前。「查理總幻想自己是個藝術家,並非僅是個建造零紅線公寓的傢伙。他每次付我律師費時,通常都要在支票上寫首詩。」
樓外的勁風吹得窗玻璃哐啷作響,美洲鷲縱身躍下了窗沿,翱翔於弗拉格勒街上空。它那與姚明的臂長不相上下的翼展,讓這隻黑色的鳥兒在空中顯得似有飛機大小。
格林伯格從抽屜裡抽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遞給史蒂夫。他三兩下就找到了那份離婚申請書的原件,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那套正式的法律用語:「因此,上訴人請求法院判決解除婚姻關係。」
在這條列印條款的上面潦草地記著幾行手寫字:
困窘醜態,深自匿藏
念茲在茲,天不假年
當世金蓮,瘞玉埋香
「這什麼意思?」史蒂夫一頭霧水地說。
「不知道。但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查理——」
「是個真正的浪漫派,我知道。」
史蒂夫又讀了一遍那首詩。到底是個什麼鬼意思?為什麼要寫在離婚申請書上?他真希望維多利亞在這兒,沒準她能破解一二。
「你問過巴克斯代爾這是什麼意思嗎?」他問。
「第二天我給他打了電話,」格林伯格說,「但查理再也不會接電話了。他去世了。」
***
維多利亞坐在巴克斯代爾的客廳裡,看著卡特里娜瀏覽她和切特·曼科那些「摔跤比賽」的豔照。
「早知道他們會拍照,我就去做個比基尼蜜蠟脫毛了。」卡特里娜說著,扮了個鬼臉。
維多利亞將一盒磁帶放進行動式錄音機裡。「說實在的,我們更擔心的是這帶子。」
錄音裡,莎黛唱起了《調情聖手》,但卡特里娜還在欣賞那些照片。「我看起來都好憔悴啊。那天海灣上的太陽太毒了。」
維多利亞想說在戴德勞教所蹲個幾年會讓她看起來更慘,但她硬是嚥下了這話。「卡特,我真的很需要你來聽聽這個。」
卡特里娜聳聳肩,將頭髮甩到了一側的肩膀上。她身著一件黑白兩色的十字露背迷你裙,維多利亞曾在塞克斯百貨見過同款。巴黎世家的裙子,價值一千六百五十美元。腳上是綴著黃銅吊墜的黑色系帶涼鞋。朱塞佩·薩諾第的鞋子,起碼六百美元。待薩德唱完了那個目如天使、心似鐵石的男人的故事,曼科也說完了那段鼓動行兇的勸言後,卡特里娜再度聳聳肩。「多大點事啊?你也聽到了。我叫切特少瞎想。」
「平徹會拿這帶子做文章,說你在考慮曼科的提議,隨後獨自一人謀殺了你丈夫。」
「胡說八道。」
「除了這次,你還和曼科談論過謀殺查爾斯的事嗎?」
「當然。切特一直不死心。他做了個完整的計劃。下次我們行經墨西哥灣流時,他準備把查理扔下船,然後聲稱是場意外。」她打了個哆嗦。「光是想象一下查理被鯊魚吃掉的場景,我就快嚇死了。我叫切特閉嘴,以後也不許再提了。」
維多利亞不禁暗自揣度著她的當事人。卡特里娜說實話了嗎?關鍵時刻,那臺人肉測謊儀哪兒去了?
她的電話響了,是史蒂夫,說沒時間去買裡脊肉了,但他返程時會去趟義大利熟食店。她說別管什麼吃的了,先說和離婚律師談得怎麼樣了?
「‘當世金蓮,瘞玉埋香。’」他答道。
「麻煩你再說一遍。」
他一邊唸詩,她一邊草草記下了。但她也完全不明就裡。
「查爾斯·巴克斯代爾想向我們傳達一些資訊,」史蒂夫說,「我們最好搶在平徹前頭弄明白。」
***
「‘困窘醜態’指什麼?」維多利亞唸完詩後,卡特里娜問。
「差池,令人尷尬、無顏的不幸。」
「比如被控謀殺親夫?」
「在約會時灑了湯更貼合。你完全不知道查爾斯的意思嗎?‘困窘醜態’?‘念茲在茲’?‘當世金蓮’?」
「最好別是在說我。」
「好好想想,卡特。查爾斯說過類似的話嗎?」
卡特里娜又一個聳肩,又甩了甩頭髮。「查理總是尋章摘句,炫耀他那點墨水,還寫些他所謂的詩歌,但他從不解釋是什麼意思。」
「這正是詩歌的意義所在。」
「也是我從不喜歡詩的原因。我只會腦子裡怎麼想就怎麼說。」
零紅線建築是指在修建房屋時把規劃紅線內的土地完全用盡的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