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念頭一旦萌芽,就開始瘋長起來。
他比她身邊任何一個同齡的男生都要出色、沉穩,也更懂她,懂得她的害怕、她的羞恥、她的惶恐。於易就如一束明媚的陽光,照亮她的一切。
她暗戀著他。
她期待著每次與他的見面。織女每年可以見她的愛人一次,而她何其幸運可以一年見到他兩回。假期的時候,她會執著地去奶奶家住一些時間,於易沒有來,她就去找他。可是找到他,她卻不敢上前,只敢偷偷地、遠遠地看著他,跟著他,不讓他發現。
若是於易來家裡吃飯,無論別人怎麼強調,她都不肯再稱他「小表叔」。
有了這個秘密之後,她覺得世界變得開闊了起來,她可以和同學交流,夜深人靜的時候也可以談論她的於易。
她還是繼續將鄧剛叫作鄧叔叔,可是已經不比以前那麼生疏。他出差會給她帶紀念品,還主動邀請她的同學到家裡來做客,他不當著她的面和曾媽媽吵架,生氣的時候也不砸碗砸東西,甚至,曾媽媽忙不過來的時候,他會主動去學校參加家長會,還會笑著對班主任說:「我閨女多虧老師照看。」
曾鯉覺得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心裡開始慢慢接受他。
整整三年,她和於易相處的日子除開補習,不超過十天。可是,每回相見的每句對白、每次笑臉,她都深深地刻在腦子裡,用剩下的半年去回味。
她何其卑微地愛慕著這個男孩,想讓自己像一粒塵埃般依附著他,又不敢露出任何端倪。她努力地想要接近他,可是太難太難了。
高三的那個寒假,父親主動來城裡找她,說是探望她,還給她買了很多東西,然後告訴她,他再婚了,新媽媽還懷了孩子。
曾媽媽知道這事後,指著曾鯉的鼻子說:「要給你生個弟弟了,你那個爸的意思是叫你別覥著臉去破壞他們家的新生活。」於是,曾鯉再也不被允許去奶奶家了。那一個春節,她沒有見到於易,後來才知道,其實於易也沒有回老家。他快畢業了,正在北京的醫院裡實習,也許會繼續唸書。
高考填報志願時,她不求和他一個學校,只想去北京和他呼吸同一片藍天下的空氣。可是,曾媽媽對她說:「有多大的能耐,做多大的夢。現實點,能考個省城裡的本科就不錯了。」那天夜裡,曾鯉在衛生間裡洗澡,一邊洗一邊哭。她從小就愛哭,可是沒有哪一次這麼傷心絕望過,絕望到憋不住哭出聲音來,好在那聲音被洗澡的水聲掩蓋了過去。
是的,她太笨了,根本追不上他的腳步。
忽然有一天,曾鯉發現她把於易弄丟了。
曾鯉去了a城念大學,年底,奶奶去世了。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連那半年一次的會面也沒有了。
再後來,好不容易遇見那個四表哥,他對曾鯉說:「你不知道嗎,於易去美國唸書了。」
「美國哪裡?」曾鯉緊緊地拽住他問道。
四表哥想了想,「好像是賓什麼利大學,名字挺長的。」
她在書上找到那個城市,在地圖上用手指丈量了下,那是地球的另一邊,在最遠最遠的盡頭。
暑假裡,伍穎為了愛離家出走這件事情震動了她,她佩服伍穎的勇氣的同時,也開始反思自己。
無意間,她在圖書館讀到了一篇小說—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讀到最後,她坐在圖書館的窗前淚流滿面,周圍都是同學和老師,還有人走來走去,可是她就這麼坐著,第一次忽略周遭的目光,任由眼淚流淌。
回到寢室,她一個人在書桌前,給於易寫了一封信。那信很長很長,將一位少女所有的思念和愛戀,所有的點滴和情緒,全部化成了信上的文字。其間好幾次,她的眼淚滴下來將信紙上的筆跡暈染成模糊的一團,可是她依舊忍不住哭泣,忍不住繼續寫下去。落款的時候,她寫的名字是carol,那是於易知道的名字。
信封沒有寫寄信人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於易」以及「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院」這個模糊的地址。
好像冥冥中,她在等待著命運的審判,如果他收不到,那麼就讓它永遠成為一個秘密。
把信寄出去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搶了回來,看了又看,最後又忍不住拆開信封在最末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一個星期過去了。
兩個星期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了。
三個月過去了。
石沉大海。
在臨近過年的某天夜裡,她的手機突然收到一串奇怪號碼的來電,就在下一刻,她預感到了什麼似的,瞬間胸膛中的那顆心猛然跳動起來,然後按下接聽鍵。
「喂—」她無法讓自己的聲音不哆嗦。
「你是carol嗎?我是於易的室友。」一個男聲從聽筒裡傳來。
「我是。」她紅著眼眶好不容易吐出兩個字。
「於易因為家裡有急事,已經回國了。」
「我的信……」曾鯉尷尬了起來,他肯定看到她的信了,可是……
「具體沒法給你解釋,我剛才也沒聯絡上於易,如果你有急事找他的話,我可以給你電話。」對方說。
「謝謝。」她急忙去找紙筆按他說的記下來,末了,她突然追問了一句,「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叫什麼?」
「艾景初。」他答道。
那是曾鯉第一次知道艾景初。
他的聲音沉穩而潤澤,有種獨特的質感,又夾雜著清淡和疏離,卻讓她的世界突然被染上了色彩。
宛若天籟,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