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伍穎抬頭問「哪兒哪兒?我沒看到啊」的時候,對方都已經跑到身後去了。
曾鯉沒好氣地說:「還好人家看到你了。」
用馬依依的缺德話說就是:如果她哪天得了絕症,那就先買份高額保險,再去坐伍穎的車,這樣一了百了,爹媽後半輩子還有保險公司可以依靠,也算是死有所值。
但是艾景初的沉穩持重,與伍穎完全相反。
他們一直沒有說話,車內的音樂恰當地掩蓋了這份沉默。
就在這時,音響裡的歌聲突然停止了,轉而變成鈴聲響起來,操作檯的dvd導航顯示屏上提示有來電。艾景初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號碼,按下手邊的通話鍵,接了起來。
「你好。」他說。
「艾醫生你好,我是薛曉梅,昨天找過你的,慕承和的堂姐。」
艾景初的手機和車載藍牙繫結在一起,所以通話的聲音通過擴音從音響傳出來,曾鯉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曾鯉聽見那女人說話的聲音鼻音很重,不是感冒便是剛剛才哭過,若不是先叫一聲「艾醫生」,她都快以為對方是來向艾景初討情債的了。
那人又說:「關於孩子的事,我丈夫還有我婆婆他們都有話想當面諮詢你,我們……」話到這裡,電話那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是哭了。
曾鯉偷偷地瞄了艾景初一眼。
艾景初說:「薛女士,你等一下,我稍後給你打過去。」
結束通話之後,艾景初將車靠邊停下來,隨後開門下車,往前走到一棵樹下,將手機撥了回去。
他站在車燈前,所以曾鯉可以慢慢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一般人站著接電話會一邊說一邊踱來踱去,或者將身體的支撐點一會兒換到左腳一會兒換到右腳,而艾景初卻不一樣,他就這麼站著,既沒有改變重心,也沒有挪動過腳步,筆筆直直的,一動不動。
他選的那塊地方,正好是樹葉最茂密之處,周圍的地面都被透下來的雨水打溼了,只有他那一圈是乾燥的淺色。
剛開始,他張嘴時嘴裡還會冒出一團白霧,漸漸地那團熱氣也沒有了。
車沒有熄火,雨刮器、暖氣和音響都還在工作,曾鯉坐在暖暖的車內,而他待在天寒地凍的夜色裡。
突然,他抬頭看了曾鯉一眼,正好和曾鯉打量他的目光交匯在一起,然後朝曾鯉走了過來。
曾鯉覺得很奇怪,就算他說完了準備上車,也是走另一側的門,而不應該到她這邊來。他要幹嗎?眼見他越走越近,曾鯉頓時想起大爺說的「防人之心不可無」之類的話,難道她看走眼,白信任他了?難道他要一邊講電話一邊將她圈圈叉叉,又或者大卸八塊棄屍荒野?
艾景初停在曾鯉的門前,敲了敲車窗玻璃。
曾鯉狐疑地按開。
「生下來具體多久做手術,這個很難說,要看孩子的體重和狀態。」他嘴裡回答對方的問題的同時,示意曾鯉開啟膝蓋前面那個副駕駛的車抽屜。
她乖乖照做。
抽屜按開,裡面有幾個檔案袋以及一條煙。
他彎腰將頭探進來,帶進一絲冰冷的溼氣,隨後,他伸手經過曾鯉的身前,從抽屜裡拿了一盒煙。於是,他和她捱得極近,近得她都能吸到他撥出來的寒氣。她看到他的髮根,還有耳後皮膚上的痣。
艾景初起身回到原位,抽出一支菸含在嘴裡,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個打火機,緩緩點上。整個過程,他就用了一隻手,卻嫻熟老練極了。
漸漸地,曾鯉看到雨水把他腳下的那團路面也打溼了。他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煙,有些時候他在說,有些時候他在默默地聽。偶爾他會說很久,指間的煙便這麼自由地燃下去,那一點火星明明暗暗,閃著點點光亮,在燒成一截灰燼後,他會垂下頭用手指彈一彈。
終於,他掛了電話,但是手上的那支菸還沒有燃盡,於是,他留在原地,安靜地將它抽完。結果返回車子的途中手機又響了,這一次,對話很簡潔,幾句就結束。
他開門重新回到車上,對曾鯉說了一句「久等了」。他一開口,喉嚨裡的空氣驟然冷熱交替,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而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已經在外面被凍得通紅。
曾鯉忍不住多嘴道:「要是感冒了最好別抽菸,你還是醫生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將這句話脫口而出,有點埋怨,有點關心,有點不可理解,這點關懷也許是為了他深夜的搭救,也許是熱心腸的隨口勸導,但是她一齣口就有點後悔了。
艾景初沒有答話,徑自活動了下凍僵的手指,放下手剎,車走了幾米之後,他突然冒出一句:「醫生也會說,無論什麼時候女的都最好別抽菸。」
曾鯉猛地側過臉看他,驚訝了好幾秒,然後才慢慢地掉回頭,臉頰漲得通紅。
他在說她。
她第一次學抽菸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在大一那年的元旦。她們宿舍三個人還有好幾個同學一起去廣場倒數新年鐘聲,回學校的路上已經凌晨一兩點了,打不到車,大家便約好了一路走回去。半道上,一邊走一邊閒得慌,伍穎便教她抽菸。
其實那個時候,伍穎也是半吊子,伍穎對她說:「你吸一口,然後把煙吐出來就行了。」
「從哪裡吐出來?鼻子還是嘴?」她好奇地問。
「嘴啊,用鼻子多難受。」
「哦。」她學著照做了一遍,卻嗆出了眼淚。
馬依依說:「你倆的叛逆期來得晚了點吧?」
沒想到,後來帶她入行的那個人戒了,而她卻有了這個癖好,只是她抽得很少也很隱蔽,幾乎沒被任何人發現過。
有一回伍穎過生日,喊了一大堆同學同事去吃飯唱歌。那一天,她心情特別差,悄悄走到隔壁一間空的包廂點了支菸,哪知伍穎中途出來找她。曾鯉一聽到她的聲音嚇得急忙將菸頭給扔了,伍穎進門後還好奇地問:「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也不開燈?」曾鯉驚魂未定地答:「我就坐坐。」
這是她離暴露最近的一次。
而這個小秘密竟然被艾景初看出來了。
她真的抽得很少很少,而且每次抽完都會漱口,為了正畸,她還專門去潔過牙,所以牙齒上應該沒有煙漬。每回去看牙之前,更是對口腔衛生慎之又慎。如果真要說破綻,那也僅有一回,就是他來圖書館還書的那天。
曾鯉琢磨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因為畢竟印象太壞了。但是後來她又想,自己為什麼要解釋給他聽?於是,她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索性什麼也不說了。
cd裡一首接一首地放著歌,有一首是郝蕾演繹的《再回首》,這個版本,曾鯉也在carol’s播過,但印象不太深。
如此熟悉的歌在這樣的夜路上,聽起來居然別有一番感慨,曾鯉的心中有些情緒累積起來,必須找個人說說話,於是她一改往日的拘謹,打破沉默道:「艾老師,你好像還沒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