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朱尼爾·格里芬的情歌

維多利亞在領班的引導下,經過燃著柴火的開放式烤爐朝餐桌走去,臉上感到一陣灼熱。也許這灼熱並非源於烤爐。朱尼爾·格里芬強健有力的手與她肌膚相觸,就搭在她帶亮片的真絲雪紡褶領衫的上方,她這是因為害羞而臉紅嗎?

周圍餐桌的食客紛紛盯向兩人。通常情況下,她才是那個吸引目光的人,但這一次,似乎她的男伴才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朱尼爾穿著一件鬆垮的木黃色真絲夾克,袖子挽到肘部,日光浴曬黑的皮膚在昏暗燈光的映襯下顯出迷人的古銅色。夾克下面還穿著一件領口敞開的珊瑚藍真絲襯衣,正好與他雙眼的顏色相得益彰。

穿阿瑪尼的阿多尼斯。

這間深色木屋裡熙熙攘攘、香氣四溢,給人一種西班牙老房子的感覺。開放式廚房裡,剛出鍋的朗姆酒石斑魚在餐盤上嗞嗞作響。餐桌上的食客觥籌交錯、低聲細語——有英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為餐廳平添了一絲異域氣息。

領班帶著兩人來到一張上等餐桌。這不是很正常嗎?畢竟他們一看就像是一對青年才俊,精於世故且事業成功。

但我們不是「一對兒」。

朱尼爾點了一杯龍舌蘭,而維多利亞點了一杯大都會雞尾酒。就在方才點酒的時候,維多利亞突然有些困惑,試圖說服自己她對史蒂夫是完全坦誠的。這不是約會,只是和兒時玩伴重聚而已,是一次進一步瞭解她父親和母親秘密的機會,甚至還可能打聽到關於謀殺案的一點訊息。

但不是約會,絕對不是約會。

她沒有讓朱尼爾去公寓接她,這樣在晚餐結束後就不會有「要不要上樓喝一杯」的尷尬時刻了。

那她為什麼要精心打扮呢?她本沒必要換掉平時穿去法庭的那身高領條紋套裝。但她還是洗了澡,洗了頭,試了四套衣服。第一套:風格保守的藍綠色花呢夾克,加一條非常搭調的邊緣裁剪的裙子,再系一根絲綢圍巾。這打扮絕對不行,看著跟瑪麗·波賓絲似的。

第二套是充滿活力的巴黎世家十字交叉吊帶超短裙。但她沒有勇氣穿。第三套是米黃色帶黑點的巴寶莉裹身裙,比較中庸。算了吧,她這樣打扮看起來就像一位老師,因為鋼筆在衣櫃裡爆炸而焦頭爛額。

最後,她決定穿那件帶亮片的麥克斯·阿茲利亞真絲雪紡褶領露肩衫,再搭配一條黑色晚禮服褲。當她在酒吧與朱尼爾相見時,後者歪頭看著她,說:「哇,你真是美若天仙。」兩人行了貼面禮,維多利亞感到一絲興奮,一股潮紅像發燒一般從頸後蔓延到臉頰。

侍者為他們端上了廚房贈送的開胃小吃——一小份蓋著檸檬片的義大利調味飯和一小盤蘸了黏果酸漿醬的酥油餅。朱尼爾突然出乎她意料地問:「你和所羅門,除了是工作夥伴,還有什麼關係?」

她向他一五一十地講述了整個故事:比如幾個月前她還把史蒂夫稱作「她見過的最下作的律師」;比如他倆因為在法庭上拌嘴而被一起以藐視法庭罪關進了班房;比如他誘使她步入無效審判的陷阱,害她被炒魷魚;比如他們合作解決了一樁謀殺案。維多利亞沒有說兩人在她前未婚夫的鱷梨林裡鸞顛鳳倒一事。雖然這事在當時算得上狂野浪漫,但在飯桌上就是不入流的談資了。不過,就在她向朱尼爾講述往事的時候,那一夜的情形不斷湧進她的腦海。那晚的邁阿密暴風雪肆虐,她的心中也颳起了一陣颶風。她甚至還能聞到煙燻爐裡飄出的黑煙,還能看到為鱷梨樹供暖的聖誕彩燈不斷閃爍。有一個畫面是無法抹去的:史蒂夫那大吃一驚的表情——因為是她主動親熱的,他當時還反抗了一下——好吧,是猶豫。畢竟,她彼時還與人有婚約在身。

那我肯定是和史蒂夫墜入愛河了,對吧?

但這種想法會不會只是她為自己行為想出的託辭而已?這下她犯迷糊了,事情是不是進展得太快了?那個惱人的想法又回到她腦中:她對史蒂夫——那個心狠手辣、投機取巧的法庭對手——的第一直覺是對的嗎?他和她是否太過於不同了?

可是現在,她又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如陰風般令她心頭一顫:自己是不是又要幹一件上不得檯面的事了?

「自那以後我和他就在一起了。」維多利亞告訴朱尼爾,顯得滿不在乎,可真的是這樣嗎?她今晚穿著一件褶領露肩上衣,來到一家燈光幽暗又充滿浪漫氣息的餐館,這是不是一種「我可以追」的訊號?

朱尼爾點點頭,輕揚眉毛,衝她微微一笑。彷彿史蒂夫和她壓根就不可能是一對兒。但他卻說:「他真走運。」

「史蒂夫並非那種無時無刻散發魅力的男人。他非常同情弱者,無所畏懼,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當他相信委託人的時候,他會不顧一切去贏下訴訟,哪怕被吊銷律師執照或者被吊城門也在所不惜。」

「嗯,他看起來有點咄咄逼人。」

「史蒂夫其實內心也有溫柔的一面。」為什麼她想要替他辯解呢?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選男人的眼光?「你應該看看他跟他侄子在一起的樣子。」

「我們別說所羅門了。」朱尼爾提議,雖然他才是提起所羅門的那個人,「乾杯。」

他舉起酒杯,搖了搖杯中的龍舌蘭。維多利亞手握雞尾酒杯杯柄,大都會雞尾酒在燭光背景下散發著深紅色的光。

「敬老朋友。」朱尼爾提議道,一雙水汪汪的藍眼睛如蔚藍的游泳池一般,「也敬新開始。」

維多利亞暗忖:還要敬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她感到臉上又一陣火辣,趕緊啜了一口雞尾酒,希望酒能幫她降溫,抹去從脖子根到臉上的緋紅。朱尼爾拿出了花花公子的招數,開始把話題集中到她身上。

沒有談佛羅里達馬林魚隊,沒有談邁阿密海豚隊,也沒有「某某隊那誰誰誰」之類的內容。

回答朱尼爾的問題很有樂趣,他的目光從未離開她一毫。「跟我講講普林斯頓大學吧。」在談到哈佛法學院時他驚呼:「哇,很有競爭力的學校,對吧?」當說到她在邁阿密當檢察官的經歷時,他又說:「哇,幹這行很需要膽識。」他還問維多利亞是如何保持女人味的,因為他在電視節目上看到的女檢察官都異常彪悍,像要把男人生吞活剝了似的。她向他講述了自己與史蒂夫攜手處理的謀殺案,引得朱尼爾又發出一聲驚歎。

酒過三巡,他已是第三杯龍舌蘭,而她也喝到了第二杯大都會。朱尼爾向她訴說著她父親的自殺對他父親產生了多麼深的影響。格里芬一家遠走哥斯大黎加後,他父親就患上了嚴重的精神性緊張症。一年後他母親死於一種極其致命的胃癌。又過了一年的半退休生活後,哈爾·格里芬回到了生意場上,開始在加勒比地區建造酒店,隨後又去了東亞地區發展,最後回到家鄉。朱尼爾一直未能落地生根,沒有找到一個能與他永結同心的女人。噢,他還說了自己如何想念佛羅里達和他兒時最親密的夥伴。

「我十分想念你。」他一臉真誠地說,「我知道我們當時還只是孩子,但我們確實如青梅竹馬一般。一切都很簡單。」

「當時我們最大的問題就是十點鐘的宵禁,當然很簡單了。」

她明白自己的防禦技巧有些老套,利用幽默將注意力從感情上引開。朱尼爾陷入了矛盾之中,似乎想傾訴他被壓抑的感情。她既想聽,又怕他說出口。

他笑著說:「我們走吧,你和我……」

她接出了下一句:「當黃昏瀰漫天際……」

兩人一起笑出聲來。「《j•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他們在兒時曾讀過此詩,還背誦過,但實在是太長了。朱尼爾時至今日還能記得開頭一節,令她感動不已。這是屬於他倆的詩。她和史蒂夫有一首共同的詩篇嗎?沒有。就算有,也可能是《揮球棒的凱西》。

朱尼爾將手伸到桌對面,輕輕放在她的小臂上,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方畫著八字。「所以這才是一次機會啊。」他低語道,「父親捲入的事情實在太糟了,但似乎命運又讓我們聚到了一起。」他飲了一口杯中酒,彷彿在為他必須要說的話打氣:「自從那天見過你以後,我就止不住對你的思念。維兒,我想讓你知道,你是唯一……」

他停住了,是需要再喝一口嗎?不,他正看著她肩膀後面的某個人。是誰?

一陣熱情嘹亮的男聲傳來:‘呵呵,看看這兒都有誰啊!’

哎,壞了,壞大發了!

「我的律師合夥人和龍蝦偷獵者!」史蒂夫假裝驚訝的大聲譏諷道。

他走向他們的餐桌,身邊一左一右跟著萊斯模特公司的那兩位金髮大胸女萊茜和勒茜。萊茜(或者是勒茜)穿著一件泛著微光的紅色深v長裙,裙子從腰部開始分叉,分成一條條和洗車店橡皮刷差不多寬的裙褶,隨著她的大長腿的步伐來回搖擺。勒茜(或者是萊茜)則穿著一條簡單的黑色抹胸裙,裙襬下沿離膝蓋足有一尺。兩人的矽膠假胸和她們瘦骨嶙峋的體格相比顯得過於龐大了。姐妹倆都穿著最新款的jimmychoo恨天高,鞋跟足有十釐米。兩人走起路來都帶著超模範兒,屁股扭來扭去,像滑步一樣大步前行,也可以說像飢腸轆轆的母獅。

維多利亞像變魔術一樣變出一個笑臉:「史蒂夫,你好,再見。」

「你這什麼意思?朱尼爾,不介意我們加入你們的飯局吧?」

「呃……」

「太好了!」史蒂夫朝最近的一位侍者用法語、西班牙語、英語叫道,「服務員,服務員,再加三個人的餐,快點,拜託。」

魚肉亂燉般的語言能力。

史蒂夫先向朱尼爾介紹了身邊的兩個「道具」,然後示意侍者點酒。一瓶王妃水晶香檳,當然,記在格里芬先生的賬上。他讓萊茜和勒茜分坐朱尼爾左右兩旁,自己則坐到了維多利亞身邊。

「大家聚一塊兒不挺好的嗎?」史蒂夫問。

「也挺湊巧。」朱尼爾回道。

「我是這兒的常客。」史蒂夫說。

維多利亞發出一聲「哈」。

朱尼爾看著維多利亞,聳了聳肩,彷彿在說「我們還能怎麼辦呢?」這一刻,她對他的好感又加深了:朱尼爾如此冷靜,如此自信,根本不需要斷然回絕史蒂夫或把他一頭扔到吧檯那頭。

「衣服挺性感啊,小維。」史蒂夫朝她的露肩裝點了點頭說,「新裙子嗎?」

「我參加舞會時穿過,你忘了?」她冷冷地答道。

「別皺眉頭,維姬。」萊茜提醒道,「否則皺紋會像水泥一樣變硬的。」

勒茜死死地盯著一塊迷迭香長棍麵包,彷彿那是一根致命的長矛。她沉思道:「你們覺得這裡面有多少碳水化合物?」

朱尼爾化身和藹可親的主人,笑著說:「兩位女士,你們從事什麼行業?。」

「她們是腦外科醫生。」維多利亞揶揄道。

「我們是模特。」萊茜答。模-特-兒。「你看不出來嗎?」

「這個帥哥是我們的律師。」勒茜用長棍麵包指著史蒂夫說。

「我們在慶祝,萊茜和勒茜今天拿下了一個電視廣告。」史蒂夫說。

姐妹花大聲說道:「噻康唑!」萊茜盯著朱尼爾的眼睛,彷彿在對著攝像機鏡頭:「您是否受到陰道瘙癢、疼痛或灼燒感的困擾?」

「同時陰道分泌物濃稠且有異味?」勒茜也加入了表演。

「那您可能得了酵母菌感染!」萊茜歡呼著,彷彿在恭喜朋友中了彩票。「如果您不想被真菌侵擾……」兩人齊唱道:

「噻康唑趕走酵母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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