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
傳奇俱樂部沒為殘疾人提供任何便利。既沒有坡道,也沒有電梯。所以雷蒙德當晚剛一到達,斯坦就不得不幫他登上門前的臺階。考慮到他之前說過不需要幫助,這一幕有點令人尷尬。
他在輪椅上調整好坐姿,然後向斯坦保證自己沒問題,絕對不再需要幫助。這已經是他第無數次做出保證了。雷蒙德駕著輪椅穿過門廳,進入酒吧。正當他要駛向大廳深處時,一名胖胖的金髮女郎靠了過來,前胸露得有點兒多。注意到她領子上的名牌,雷蒙德得知她就是梅爾。確認了自己的賬號以後,他補了一句:「好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最後一站還要爬臺階,真讓人難以相信。」她沒有理會,很快離去。梅爾一走,雷蒙德轉向斯坦。「難以想象吧?那人嘴上說‘公平競爭的環境’,卻讓我們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斯坦撇了撇嘴。「我很同情你,文森特。」似乎要化解尷尬的氣氛,他輕快地搓了搓手,「要不要玩點兒什麼?老弟。」
雷蒙德慢慢抬眼看著他,眼神透著冰冷。「其實我現在有點忙,斯坦。」
斯坦聳了聳肩,然後抱起兩臂,審視著大廳,渾身透著一股黑幫打手的痞氣。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
「聽我說,斯坦。感謝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不過,最好讓我……你懂的。」
「噢,當然,當然。」斯坦答道,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其實我要去後面見個朋友,如果需要我……」
「我會打電話的。」
雷蒙德看著他穿過人群離去,開始在大廳中巡行。他剛來到一塊人少的地方,就注意到一個女孩,身穿白色連帽運動衫和牛仔褲。看她不修邊幅的外表和嚴肅的表情,這一定是鞋跟公主。雷蒙德悄悄躲到一桌玩牌人的身後觀察,可是她已經看到了他。她移步到視野開闊處,一瞬間兩人目光相遇。
雷蒙德瞭解人,理解人的行為動因。這讓他擁有了常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優勢。他面帶微笑,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她臉上的表情五味雜陳。這是一著險棋,但對於雷蒙德來講很值得。他溜回到玩牌人的身後,朝吧檯的一端駛去。
「妙趣橫生。」他心想。
他知道共有四名相互競爭的對手,包括他自己。卡拉·韋尼提,他已經親眼見到了這位鞋跟公主;剃刀狼,他還沒有見到這位老相識露面;而火攻手,他不知道是何許人也。這就是說,每個人都有四分之一的獲勝機會,確切來講,在折刀現身之前。
雷蒙德心裡還在為卡拉·韋尼提的反應發笑。他從桌子後面駛向大廳的盡頭,側過輪椅,躲在一臺賭博機後面。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另一個女孩,大概是個中東人,裡面穿著t恤衫和裙子,外面穿著厚重的黑外套。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些人離開50c的沙漠跑到這兒,整個夏天都穿著冬天的衣服。「可惡的阿拉伯人,」他在心裡惡狠狠地罵道,「難怪他們都瘋瘋癲癲的,腦子肯定給燒壞了。」
直到她轉過身,他才認出她是剃刀狼家裡的那個女孩。她就是火攻手嗎?他們是一夥兒的嗎?他跟著她穿過人群,看著她走過一張張桌子。等她停下來,雷蒙德減緩速度,忽左忽右地探身,讓視線繞開幾個賭客,勉強能看到她的動作。她一手拿著打火機,一手好像拿著一疊撕碎的照片。他伸長脖子,目光繞開一夥玩牌人,看到她輕輕撥動打火機,讓火苗點燃照片的下角。
他首先想到的是:她以某種方式作了弊,有人給了她「不公平的優勢」,而她正在銷燬證據。不過,看著照片在火焰中捲曲,看著她的表情,他有些發愣。
在大廳另一邊,卡拉·韋尼提也在看著這個女孩。
難道她們串通一氣?可是這樣說不通,她跟剃刀狼才是一夥兒的。
兩個女孩似乎在相互傳遞某種暗語。他專心致志地看著,幾乎沒聽到手機響了,但他捕捉到了某種密碼。阿拉伯女孩把灰燼向空中一揚,隨後打出手勢:先伸出三個手指,然後兩個,然後五個。
「讓她們都見鬼去吧。」雷蒙德心想。但他正要移動,兩個玩牌人走到他前面,擋住了他的路。
雷蒙德本想叫他們滾一邊去,可是女孩尖叫一聲:「快跑!」接著整個大廳發生了爆炸。衝擊波席捲而過,桌椅板凳橫飛,玻璃木頭四散,人員設施東倒西歪,灰塵碎屑四處飛揚,人人都變得蓬頭垢面,情景如同世界末日。天花板上的牆皮、賭博用的籌碼和鈔票如雨點般紛紛落下,在濃濃的煙塵中打著轉。雷蒙德連同輪椅被巨大的力量向後拋去,撞上一張桌子,將人和椅子砸倒在兩旁。
一分鐘後他甦醒過來,意識到面前那兩個爛人救了他的命。兩人自己卻丟了小命,管他呢。他坐在一大片塵土和垃圾中間,周圍的人群陷入恐慌和混亂。濃煙從大廳另一側滾滾而來。他感覺臉上一陣陣疼痛,看到整個大廳的人都在尖叫與呼喊,卻幾乎聽不到聲音。
但是他活著。
他旁邊有個人在喊著什麼。等他搞明白那個人是在朝自己喊時,雷蒙德知道自己聽不清了。震驚之下,他拼命調整呼吸,恢復鎮定,然後去檢視手機。手機卡在了身體與輪椅之間,看起來完好無損。真是謝天謝地。遠處傳來警車的哀鳴聲,蓋過了男男女女的鬼哭狼嚎。雷蒙德用目光搜尋著大廳,瞥見一個穿白色運動衫的人躺在地上,四肢攤開,衣服髒兮兮的。那正是卡拉·韋尼提。
雷蒙德推開身邊的人,小心繞開桌椅的殘骸,從幾百個驚恐的顧客中間穿過,奮力推進到她躺著的地方。兩個自己也多處受傷的男人正試圖讓她恢復知覺。正當他們抬起她來朝外面走時,手機從她手中滑脫,掉在地上。雷蒙德聚集起全身的力量驅動輪椅前進,加著萬分的小心不讓輪椅傾覆,迂迴穿過碎石瓦礫,俯身撈起手機。他發出一聲勝利的呼喊,駕著輪椅直奔大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