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啞巴和阿三

「吃藥了嗎?」

「鞭都吃了一筐了。」

風水師猶豫了一下,說:「我有一個藥方子,就是怕你不敢用。」

村長說:「豬我都敢用,你一個方子我不敢用?」

風水師說:「這個方子可貴。」

村長說:「傢伙不能用,我要那麼多錢整啥哩?」

啞巴的傢伙就這樣被切了下來,在三名警察造訪荒原的兩個小時以後。

當阿三在啞巴的褲襠裡看到了一團血肉模糊後,他首先想到的是村長的女兒,一個看起來樸實害羞、名叫月秧的姑娘。月秧幾乎是村莊裡唯一對阿三充滿善意的人,跟她的渾賬父親迥然不同,不僅僅是對阿三,她似乎與生俱來就充滿同情心,即使是對待一隻受了傷的沙狐,她都會極盡所能地予以包紮、救治。

阿三決定找她幫忙,弄清楚這背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月秧沒有撒謊,她把風水師和村長之間的秘密全都告訴了阿三,然後她說:「其實我早就想離開這裡了,我討厭我爸和這裡的一切!你能跟我做個伴兒嗎?」

阿三說:「可是,我不能丟下我爹。」

月秧說:「他不是你的親爹。」

阿三說:「他把我養大,就是我的親爹。」

月秧說:「好,那你想怎麼辦?你鬥不過我爸,他到處都是朋友,而你,只有我。」

阿三說:「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會為難你的。」

月秧說:「你信我嗎?」

阿三望著月光下的月秧,她那雙大眼睛忽閃不止,真誠、毫無矯飾。他使勁地點了點頭。

月秧說:「那好,記住你說過的話。明天我來找你,幫你報仇!」

這一晚阿三徹夜無眠。他無法預料等待他的將是一種怎樣的遭遇,為此他整個夜晚都在翻來覆去,唯有月秧的那雙眼睛出現在腦海中時,他才會獲得短暫的平靜。這平靜讓他在黎明之前緩緩睡去,直到臉頰被一團熱意包圍。

是啞巴。他用粗糙如柴的大手摩挲著阿三,眼淚汪汪,看到阿三睜開眼睛,忙又抽回手去。顯然這位父親察覺到了什麼,正在向自己的兒子表達著擔憂。

阿三說:「要是我由著別人這麼欺負你,那他們明天就會割了你的腦袋!」

啞巴告訴阿三,只要他平安,就算是割了他的腦袋也無所謂。

阿三說:「你是不是傻?」

啞巴告訴阿三,他要是去報仇,那才是真傻。

阿三說:「你怎麼知道?」

啞巴望著阿三,露出了慣有的「哧哧」笑聲,然後鄭重其事地告訴阿三,他是爸爸。

阿三踹了他屁股一腳,讓他滾一邊去,跳下炕來,跑出門外,「嗚嗚」直哭。

阿三準時來到了約會地點。

那是一處位於河谷北端的荒涼之地,有著幾口雜在荒草當中的廢棄採金窯子。月秧告訴阿三,兩個小時以後,她的村長父親將要在這裡與一個新嫁來的小媳婦幽會。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幫我的?」

「不。我是為我自己。他要是不死,我就不能離開這裡。」

「我明白了。」

「那就記住了,不管外邊發生什麼,一定不要懷疑我。能做到嗎?」

阿三再次望向月秧的雙眼,這一次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會兒。他盯著她使勁地點了頭。

阿三走入了一口用於藏身的採金窯。

採金窯伸向山脈的內部已經塌陷,只留下了一塊巴掌大的地方,剛好可以容身一人。阿三靠在窯壁上,想象著即將發生的血腥,竟有一種不能自已的口乾舌燥。實際上,早在發現啞巴秘密的那天,他就已經想出了十幾種殘忍的方式處置村長,這其中包括斬首、切腹、沉湖和火焚,等等。然而就在他想得出神之際,突然「轟」的一聲,窯口竟不知為何突然塌掉,他瞬間便與光明隔絕了。

起初,阿三以為這不過是一個意外。月秧說過,不管外邊發生什麼,都要相信她。阿三深以為然。

現在,黑暗中只有泥土的濃重氣味,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強烈地充斥在鼻孔裡。時間變得緩慢無比,已經不止兩個小時了。阿三的腦海裡再一次映出月秧的雙眼,但他仍舊沒有任何的懷疑,儘管因為缺氧,他已經有些呼吸急促……

夜黑了。風正高。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向採金窯走來。

「袁大師,你猜猜看,阿三現在死沒死透?」

「咱們不是鑽過那個窯子了嘛,除非他有土行孫的本事,否則誰也救不了他。」

「我就是覺得殺人挺不好的。我跟你說過,我從前救了許多受傷的沙狐,我很有愛心。」

「我明白。可沒有他當引子,我不能把你變成城裡人啊!」

「真的要等七天嗎?」

「七天之後,割下他的頭皮搗碎,用蜂蜜水服用。不出半年,你就是城裡人了。」

「我做夢都想進城,當個城裡人!」

「有理想!有追求!」

風水師和月秧在採金窯前閒聊了一陣兒,後來陰雲遮住了月亮,他們才離開。

當天夜裡河谷的村莊裡發生了一宗命案,案件後來被這樣進行了描述:一個竊賊潛入村長家偷盜財物,被發現時兇性畢露,企圖殺害村長,後被恰巧來此走訪的幹警撞個正著,並當場擊斃。描述者並沒有說竊賊是個啞巴,也沒有說明竊賊為何要偷盜。

命案發生後不久,在河谷村莊的入口處,聳起了一座嶄新的「門」字框。村民們驚愕無比地發現,木樑上吊著五個死人,每個死人的嘴裡都叼著一截陰莖,就像在抽雪茄。村民們認出了他們是村長、風水師和三個常常到荒原打沙狐的警察。

奇怪的是從那一天開始,所有人再也沒有見過村長的女兒月秧,連同她一併消失不見的,還有荒原上那座孤零零的房子。

「我殺了他們之後離開了荒原。我一路向南,跨過一座又一座高山,行囊裡的食物保證了我有足夠的力氣抵抗飢餓。在那些野獸出沒的莽林裡,我還嘗試了茹毛飲血,並從此愛上了它。過不多久,我踏上了一條柏油公路,登上了一輛運載肥豬的貨車。也許是因為那些骯髒的肥豬,貨車司機並沒有對我襤褸的衣衫表現出絲毫的不悅。這讓我對他頗為感激,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叫鍾坦,我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但在內心深處,卻記住了這兩個字。」荒原狼最後補充道,「也許你會問我是怎麼從窯子裡逃走的,其實很簡單,是當天夜裡的那場大雨把我給救了。至於村長的女兒月秧……我想,風水師預測的真是一點兒都沒錯,半年之內她確實進了城,而且還是跟我一起進的城。因為——我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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