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父搖頭:「雨欣見我那麼決絕,說了句‘好,等咱們下輩子再做父女’,跟著一臉淚水地跑了出去。她走後沒多久我就後悔了!這黑燈瞎火的,她要是再出點意外,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我頓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心裡頭的氣也不知不覺消了。我記得當時都過了11點了,這時候我是真急了,就準備出去找找她。可是我才剛推開門,就見雨欣一臉吃驚地望著我,她說,‘爸,你這麼著急忙慌的幹什麼去?咦?你的臉是怎麼了?’」
葉父話到此處,宋河和範小梵不禁相視了一下。
宋河說:「葉叔叔,聽您的意思,怎麼感覺雨欣一下子失憶了呢?」
葉父說:「何止!當時我後脖子嗖的一下,冰涼!雨欣她明明看到是那個流氓乾的,怎麼會像是什麼都不知道呢?我趕緊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額頭,她還笑著跟我開玩笑,說是不是想給她煮荷包蛋了。因為每次她生病,我都做給她吃。我見她沒有再提剛才的事兒,所以也就鬆下了一口氣,只不過她還是不停地追問,我臉頰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弄的……」
宋河說:「那您是怎麼回答的?」
葉父說:「那種時候,我能怎麼說?一旦解釋起來,我怕我們之間再吵起來,所以就推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結果雨欣還埋怨了我一通,說什麼年紀大了,不要再逞強。」
宋河蹙著眉頭思慮了一會兒,又問道:「葉叔叔,這之後雨欣有沒有什麼變化?噢,我的意思是她還有沒有出現過類似的狀況?」
葉父說:「這之後沒過多久,陶鐵就溺水死了。平心而論,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我不該再嚼舌頭詆譭人家,可是啊,當時得知他的死訊時,我真的是樂開了花!我想雨欣終於可以脫離苦海了,心裡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可以落地了。雨欣因為陶鐵的死內疚了一陣子,那些日子她天天晚上讓我摟著她睡,夜裡的時候,我醒來發現她忽閃著大眼睛瞪著我,就像在看陌生人似的。我問她怎麼還不睡,是不是心裡難過。她說沒別的,就是想看看我,她說‘爸爸啊,我真想這輩子天天都能這麼看著你……’」
葉父說著說著眼淚「唰」地落下,彷彿放了閘的洪水一般。漸漸地,他由起初的抽泣變成了痛哭流涕,嘴裡也再沒了一句完整的話,只剩下對故去的女兒的思念之語。範小梵反覆勸慰了一番,葉父總算止住了哭泣,但卻呆呆的,再也不發一言。
從葉父家出來以後,宋河立即向範小梵指明調查方向:對本市精神類醫院、心理診所進行全面排查,確認是否有葉雨欣的就診記錄。
範小梵說:「師哥,你在懷疑些什麼?」
宋河回答道:「不管是陶天也好,還是葉父也好,他們都在葉雨欣的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她,你試著想想看,如果陶家棟和陶鐵也發現了呢?」
範小梵偏著臉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張大了嘴巴,一副瞠目結舌之狀。
宋河說:「假設葉雨欣的身體裡真的住了兩個她,性格大相徑庭,是不是案發當日她對陶天的反常表現就能解釋了?而她為什麼會選擇小混混陶鐵,也就不言而喻了。」
範小梵說:「雙重人格!」
宋河點頭:「如果我們可以找到相關的證據,那麼至少陶家棟和陶鐵的死就會有新的解讀方式了。我們可以把葉雨欣的雙重人格叫作a和b,a是正直、認真、努力的那個,b則是邪惡、嫉妒、嗜血的那個。因此很有可能的是b精心策劃,殺害了兩個人,理由是他們發現了這個秘密,發現了b的存在。陶鐵死於三年之前,與葉雨欣的第一個男友陶家棟的死亡時間相隔一年,但此後這三年來,風平浪靜,對應著葉雨欣的事業蒸蒸日上,直到因為節目收聽率的問題,她感到了極大的壓力。我曾聽一個開心理診所的朋友說過,這種疾病的患者,承受的壓力越大,就越容易爆發。」
範小梵說:「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她為什麼偏偏要找陶姓人?」
宋河說:「這一點先不要糾結。只要能斷定她的確是雙重人格,那你就是大功一件了。」
接下來的三天,由範小梵牽頭的調查組對全市所有精神類醫院、心理診所進行了地毯式的排查,結果印證了宋河的推斷:葉雨欣確曾接受過治療。
葉雨欣接受治療的時間是案發前兩天。
那位心理主治醫師這樣告訴範小梵:「她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渾身瑟瑟發抖,一直在哀求我一定要幫幫她,否則她就會沒命。我讓她不要害怕,說出來,她卻突然陰森地哈哈大笑,說‘醫生我其實什麼事兒都沒有,就是想聞聞消毒水的味道,所以才來了這裡……’」
範小梵問那位心理醫生,造成葉雨欣心理疾病的緣由究竟會是什麼,心理醫生露出了複雜的神情,而後如實告知:「其實,這是沒有一定標準的。往常,我們之所以能給出診斷的結果,那也是由於長期與患者進行接觸、觀察,而後才敢有定論。不過,就我多年的臨床經驗來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病症,都跟童年的經歷有關。就像一顆種子撒在大地上,破土而出、茁壯成長之時,突然遭到了暴風驟雨,雖然僥倖活了下來,但對它此後的生長一定會產生影響。這個影響可大可小,有的甚至還有潛伏期,然後突然爆發。」由此,案件的聚焦點拐了個彎,落在了葉雨欣的童年。
「究竟發生過什麼?」
宋河和範小梵在走訪包括葉雨欣的小學同學和老師、初中同學和老師,以及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鄰居們時,都在用同樣的期盼問著這句話。然而,這些人的回答卻通通如出一轍。疊加的事實不得不讓宋河和範小梵相信:葉雨欣是在一個非常健康的環境下長大成人的,並沒有任何不堪回首的過去。
這真是一個叫人沮喪的結果!
就案件本身而言,辦案者的希望大都與美好背道而馳——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大的諷刺?
這世界只有兩座城市,一座叫得,一座叫失。
得失全在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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