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左撇子錘魔

首先,從案發現場來看,三名死者都是在面對兇手時被爆開了左眼,假設死者們並不認識兇手,那麼基於本能,在稍顯陰暗的地下車庫,任何人都會下意識地對陌生人保持警惕,兇手自然不會輕而易舉一擊中的;反之,倘若雙方有過交集,死者們在心理上的防備將大大降低,更利於兇手作案。本案顯然屬於後者。由此得出結論:三名死者都與兇手相識,暫且不論是否熟絡,至少死者們一眼就能認出兇手來。人的記憶力十分有限,每天有無數張面孔從眼前閃過,所謂印象深刻必有特別之處,如果兇手與死者們僅僅有過短時間接觸,一道明顯的傷疤就更符合條件。

其次,三名死者有男有女,年齡上沒有顯著特徵,從事的工作也各不相同,彼此亦無交集,這說明兇手實施犯罪並非遵循著特定的規律。唯一能將三名死者聯絡起來的是他們都有汽車,開車的人通常離不開兩個地方——加油站和汽修廠。從兇手的作案工具上判斷,後者更易被認定,因為一家汽修廠不可能沒有錘子,尤其對鈑金這一工種而言,但並不能以此作為結論。富有意味的是兇手留在每個案發現場的左手手套,如果僅僅是疏忽,就不會有再二再三,那麼就是蓄意。他要告訴警方這樣的事實:我,是用左手持錘殺人,儘管你們不需要它們也完全可以判斷出來。這是一個非常強烈並帶有抗爭色彩的舉動,兇手迫切希望被外界認可,他的左手也很厲害!那麼如果他本身就是左撇子,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由此得出結論:兇手習慣手為右手,在現實生活中處處碰壁,是一個無法施展自己才能的人。

汽修廠魚龍混雜,等級制度嚴明,學徒和師傅兩者間的待遇天壤之別,自然更符合兇手所處的生活環境。一個渴望證明自己的人不應該是師傅,而學徒這種底層工作者大都來自農村地區,他們剛剛成年,身無一技之長,最初的階段必須依靠力氣吃飯。可是,一旦這個學徒發現師傅的工作對於自己來說輕而易舉,他會怎麼做?——躍躍欲試!

不,他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沒人相信他可以在短時間內領會鈑金技術,更不會因為他的渴求而甘冒完全不必要的風險,雖然他們並不知道,這個雜工因為在老家長期揚鞭驅使牛羊,不但右手,就連左手上的力道也早已練就得巨大無比。他沒能證明自己,反倒因為執拗付出了代價:無情的嘲諷、訓斥、謾罵,甚至還招致更為惡劣的拳打腳踢。而這一切的屈辱,都被一名修車顧客看在眼裡,他一笑而過,記住了這個「小丑」臉上那道非常明顯的傷疤,「小丑」從他的笑容裡讀出了鄙夷,記住了他的車牌號碼……

再者,一個人突然做出過激行為,必定是長期飽受壓抑而無法得到排解。這樣的人特徵很明顯:身邊沒有什麼朋友,看起來沉默、羞澀,面對陌生人顯得手足無措,兇手一再受挫,卻沒有選擇逃離這個對他而言冰冷又殘酷的城市,而是殺人之後,明知警方會根據死者的修車記錄找到汽修廠調查,還僅是事後更換了工作環境,然後再次選擇目標作案。這些,都可以說明他曾經生長的環境更讓他感到絕望。農村社會賴以生存的規則是「人情」,父輩的消逝幾乎等同於人走燈滅,尤其對不善交際之人,簡直是另一場災難。那麼,最好的選擇就是徹底離開,即使犯下了滔天罪惡也絕不回頭。

事實證明,李小柱的確有著一段悲慘的過往,那長達數頁的供詞清晰地還原了他的心靈軌跡。

李小柱8歲的時候,父母誤食毒蘑菇身亡,母親是外鄉人,因而他只能跟叔叔相依為命,自然也就耽擱了叔叔娶妻成家,為此他一直心懷愧疚。更不幸的是12歲那年的一次意外,他被瘋馬咬中,臉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馬齒痕」。當地人對此頗有說法,認為這是不祥之兆,李小柱自然也就成了不祥之人。同齡的孩子都被家長們嚴厲警告,不準跟他往來。李小柱孤獨苦悶。後來有一次,他鼓足勇氣向正在玩耍的孩子們表達了善意,可他們卻讓他赤腳站在馬糞上別動,打他,一個接著一個,來來回回,很疼,還要他笑。他們玩夠了又想出新花樣,讓他掰著腿吃乾淨腳上的馬糞。李小柱舔得很仔細,每一口都不敢馬虎,幻想著他們以後也許就會跟自己交朋友,渾身痠麻了也堅持著。只不過,等待他的仍是狠狠的一腳,他皮球似地摔下了田埂,頭破血流。從此人家都叫他屎殼郎,說他一張嘴全是糞味兒,他再也不敢出現在人多的地方,直到叔叔出車禍之前,他幾乎都沒跟村裡人說過話。叔叔之死,讓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同村里人打交道,懇求他們幫襯辦理喪葬後事,但沒人願意幫他。出殯那天,他一個人拉著棺木上山,只記住了一雙雙注視他的眼睛。李小柱流下了兩行熱淚,發誓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回到這塊傷心之地——死都不回來。

李小柱來到江城,突然發現世界好大,他的生活裡並非只有成群的牛羊。他努力地找工作,在大街小巷往來穿梭,無意間看到汽修廠的鈑金工人在作業,他目不轉睛地蹲在旁邊看了一個下午,然後決定自己的新生活就從這裡開始。但是他並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僅僅是摸了一下錘子,便遭到師傅的嚴厲責罵,他辯解了幾句,就被扇了同樣數目的耳光。就是那天,他見到了本案的第一位死者秋某。這個人饒有興致地望著李小柱出醜,以此打發無聊的時光,使得李小柱再一次想到叔叔出殯當日那一雙雙注視他的眼睛……

冷漠的旁觀比火辣的耳光更讓人憤怒!

李小柱崩潰了,內心的野獸咆哮而出:這種人,更可惡!更可恨!更殘忍!更應該去死!!

李小柱殺了人,換了一家汽修廠,又殺了人,再換……終於,李小柱遇到了一位待自己不錯的鈑金工,他向自己展現出陽光一樣的笑容,還告訴自己:「小柱,慢慢來,只要努力學習,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師傅。」許久以來,李小柱第一次感到了溫暖的存在,他笑靨如花地央求道:「師傅,再過一陣子,您就讓我試一次好不好?說不定這對我來說真的不難呢?」鈑金工撫摸著他臉頰上的「馬齒痕」,猶豫了片刻,點頭答應了他。若不是有旁人在場,李小柱當時多麼想給這位鈑金工磕上三個響頭。

以上,就是江城市「特大連環錘殺案」的整個偵破始末。

後來,宋河在於副局長的授意下對秦爍進行了暗查,結果發現他跟警界毫無關係,僅僅是在國外留學期間,因為興趣蹭聽過幾堂犯罪心理學課程。為此,於副局長驚訝之餘也不免感嘆「天才」二字,索性向局裡打了報告,建議將秦爍吸納入警隊,方式上可靈活掌握,並與宋河一起,專門負責日益凸顯的具有典型「畸形犯罪」特徵的案件。於副局長的大膽想法得到幾名局領導的一致認同,卻不料秦爍並不買賬,他在獲悉宋河的來意後說道:「讓我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你能保證讓我跟於副局長在一個辦公室辦公嗎?得了河河,我在意的是你,不是你的警隊。」

宋河面無表情,抄起面前的一杯酒「咕咚咕咚」喝個精光,接著將酒杯摔得粉碎。他扭身就走,又回頭罵了一句:「去死吧!你個賤人!」

賤人放肆地爆發出一陣抑制不住的賤笑。從此,宋河再也沒有見過秦爍。

而現在,秦爍正以另一種身份震顫著這座城市,他用一聲聲充滿力量的嘶吼讓無數年輕人為之瘋狂著迷,他們把他視為偶像,親暱地稱呼他——弗蘭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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