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漂流蘆葦

不一會兒,唐寒雨在河岸邊發現了一條帶血的黑色男士皮帶,將其裝進了物證袋中。

「這條皮帶應該是兇手遺留的,我待會兒拿回去檢測下上面的血液。」

於風吟的話剛說完,就聽到陸明飛隔得老遠的聲音:「組長,我們發現了一隻繡花鞋,和死者腳上的一模一樣。」

唐寒雨循聲望去,那兩個男人已經走到了三米之外,一片杧果樹林前的草地裡。陸明飛正一臉高興地揮著物證袋,而姜雲凡已經往那片深綠色的杧果林深處前進。

罪案側寫

他們追上姜雲凡,只見他一人站在幾棵被壓倒的杧果樹前,垂著腦袋不知在看什麼。他們好奇地加快步伐,走近一看,發現那幾棵杧果樹的樹幹上殘留著很多幹涸的血液。

姜雲凡蹲下身,兩指捏起樹下的一些泥土,再次深深一嗅:「就是這個氣味,我終於找到了!死者指甲縫裡的泥土味和這土的氣味一樣!」

大家深知他擁有奇特的嗅覺,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但於風吟追求科學,先是走過去聞了聞泥土,再將一些泥土裝進透明袋中,打算拿回實驗室做泥土分析報告。

「根據我們所找到的物證來看,這裡應該就是第一案發現場了。」唐寒雨環望四周,野地裡的風吹起她的髮絲,似乎也在認可她的話。

這時,陸明飛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人是老何。

「陸隊,我基本瞭解了月亮村的情況。這個村子既簡陋又偏僻,路邊都沒有安裝天網探頭,村民一共80人,主要是老人、婦女、兒童這三種人群。其中有一位盲人的女兒今年27歲,身高164釐米左右。盲人說,他已經聯絡不上女兒一週了。他家的鄰居說,他女兒京京是鎮上一家小診所的護士,經常穿著一條碎花裙。最後,我們經過五名以上的村民核實,證明死者就是京京。」手機傳出的聲音很平淡,但特案組的人聽到之後,臉上都浮現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陸明飛滿意地讚揚:「你做得很好!現在,我們在一片杧果樹林這邊發現了新線索。你在村子裡問一問這片杧果林的負責人是誰,然後把人帶過來。」

等待期間,姜雲凡仔細回憶了一下目前案子的程式。根據物證來分析,兇手沒有拿戒指,證明不是劫財。劫色也不太可能,死者身上並沒有被侵犯的痕跡。那麼,兇手的殺人動機是什麼?他想不出來,感覺自己的腦袋像一鍋糨糊,越是往死裡想,越是頭疼。最後,他決定向唐寒雨求助。

「寒雨,你知道兇手為什麼要殺死者嗎?」

此話一齣,其他三人緩緩轉過頭看著姜雲凡,眼中流露出訝異之色。

「你們別這樣看我,我又不是神,也有想不通的死結和破不了的案子啊!」姜雲凡指著不遠處冒著霧氣的大山、清澈見底的河流和這一片果園,「你們看這個地方,晚上肯定很安靜,被害者只要大聲一叫,很多村民就能聽到了。但是,兇手敢在這裡行兇,很有可能是對這個環境非常熟悉。」

唐寒雨點點頭表示認可,分析道:「雖然尚不清楚行兇動機,但根據殺人後拋屍這種犯罪現場的特徵,以及帶血的黑色男士皮帶來看,兇手應該是個有組織力的男人。很有可能從事技術性工作,並且與扳手和汽油有關。他很有可能為了逃避警方的搜查,這一週內會換一份工作。最後,他可能是家中的長子。」

陸明飛按照這個思路,若有所思地說:「按照現場的線索來分析,兇手殘留的血液和物證,看起來很像新手作案。他不劫財劫色,應該也不是激情殺人,難道是仇殺嗎?」

於風吟冷不丁地冒出來:「她一個護士,怎麼會引來仇殺?」

過了一會兒,陸明飛遠遠望見幾個熟悉的身影,其中有個約莫60歲的白髮老人走在前頭。看他矯健的步履,就知道他身體很好,三五步就站在了特案組的跟前。但他的臉色堪比黑鍋,估計心中正憋著一腔怒火。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指著果園,大聲吼道:「他孃的,到底是哪個孫子殺人殺到我的地盤來了?上輩子有什麼仇什麼怨,要這樣害我?!」

等他發洩完,陸明飛已從老何口中得知,眼前的大爺名叫李嚴傑,是這片杧果林的負責人。陸明飛衝大爺微微一笑,問道:「李老闆,這片杧果園都是你一人種的嗎?」

李嚴傑的臉色有所緩和,指著不遠處一片紅彤彤的果園:「是啊,這片杧果園和那邊的紅毛丹都是我的。但我這把老骨頭,光憑自己是打理不來這麼大的果園了,就僱了三個員工來幫忙打理。」

陸明飛迫切地問:「那麼,你23日和24日這兩天都在做什麼?有沒有在這裡看到過奇怪的場景?」

「天氣這麼熱,當然是每天都來看看我的果子有沒有壞掉。奇怪的場景?」李嚴傑努力地想了想,然後堅定地點頭,「有啊!有一個晚上,我到河岸邊散步,擔心有人偷果子,便一時心血來潮去看果園,路上遇到了一個扛著大包裹的男人低著頭從果園那邊走來。」

「那你看清楚他的臉了嗎?把那個男人的特徵說一說。」

「晚上林子裡黑燈瞎火,根本看不清臉啊。我問他袋子裡裝了什麼的時候,他都沒理我,匆匆地走了。不過,他扛著袋子的手臂有點兒長,上面好像有一顆三角形胎記似的東西。人長得比較壯,很像那個小夥子。但是,他跟我差不多高,隱約看到他的脖子較短,而且頭蓋骨比較圓。」李嚴傑雙手指著陸明飛比畫著。

唐寒雨拿出隨身攜帶的小記事本和簽字筆,根據他的敘述,在本子上揮動筆墨。很快,白紙上就有了一幅嫌疑人的模擬畫像。

「李先生,目前我們發現,你的果園為兇案的第一現場。所以,你和你的員工都要跟我們回一趟局裡,接受第二次取證。」陸明飛轉頭對老何叮囑道,「老何,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老何點點頭,開始讓李嚴傑聯絡他的員工。李嚴傑卻很不快,反問:「不是,那個警官,你們什麼意思?懷疑我是兇手?我他孃的真倒霉啊,活了大半輩子,只想賺點兒小錢養老,結果果園被當成兇案現場,警察還要把我當成嫌疑人抓去警局。」

「你放心,只要你沒有殺人,我們就不會冤枉你。」

特案組四人則按原路返回發現屍體的河岸,遠遠便見凌峰還在警戒線外等待,陸明飛等人識趣地坐上了警車。

凌峰見唐寒雨獨自走來,激動地問:「案子有什麼線索嗎?」

唐寒雨伸手替他擋住頭頂的烈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皺緊眉頭:「天氣這麼熱,你怎麼不去樹下乘涼呢?」

凌峰衝她微微一笑,忽然聽見一陣刺耳的汽笛聲催促著他們趕緊上車。兩人回頭望去,只見陸明飛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他身旁的姜雲凡滿臉不耐煩的神情。凌峰明白了,剛才肯定是姜雲凡按的喇叭。他故意牽起唐寒雨的手,一同走向警車。

直到坐上車,唐寒雨還能感受到胸口怦怦直跳,好像一瞬間又回到了四年前,她和凌峰初次約會的時候,那樣令人緊張而又歡喜。

正值中午,白領下班時間,路況不算很暢順。等紅燈期間,陸明飛很疑惑,明明唐寒雨推測兇手可能是個技術人員,為何還要調查在果園工作的人呢?

他想了想,忍不住問道:「組長,我有一點想不通,你為什麼還要調查果園的人?」

唐寒雨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說道:「即使我們有兇手的模擬畫像,但也不能遺漏任何有可能的線索,不能排除果園老闆撒謊的情況。現在要檢測的東西太多,我們對死者的情況不太清楚,也不知道兇手有沒有幫兇、與死者有過什麼糾紛。」

凌峰聽後很感興趣,問她:「寒雨,你們目前拍的現場照片和物證照片能給我看看嗎?」

於風吟正想說照片都在自己手中,卻被姜雲凡搶先一步:「對不起,這屬於系統內部刑事案件,非警務人員不能看。」

車廂的氣氛很尷尬,唐寒雨面露難色,只因姜雲凡說的是事實,她也只能公事公辦,拒絕身旁那顆渴望又期待破案的心。她知道,凌峰對於這些闊別已久的案件很感興趣,很想參與破案。

「香芋魔女,你的法醫中心到了。」陸明飛的話救了唐寒雨一回。

「本仙女先告辭了,一有結果就告訴你們。」於風吟彷彿沒有聽見陸明飛的話,下車之後雙手抱拳,畢恭畢敬地鞠躬送別,逗得大家樂呵呵,直誇她像個從古代穿越過來的女子。

關上車門,陸明飛在馬路上掉了個頭,警車很快抵達市局。四人風風火火地走進辦公大廳,唐寒雨走在中央,身旁的三個大男人像護花使者一樣圍住她,引起女警察紛紛側目。

到了辦公室門口,唐寒雨停下步伐,吩咐陸明飛和姜雲凡先去詢問室給果園的工作人員錄口供。然後,她和凌峰轉身走去,踏進了資訊調查科的門。

「小王,這是我根據目擊者的敘述畫出來的嫌疑人畫像,上面標註了他的特徵。你用電腦篩選一下太陽鎮上符合畫像的人選,以及月亮村死者京京的身份資訊。記住,要快!」唐寒雨囑咐道。

小王接過那一張線條均勻的素描畫像,認真地點頭:「是的,警官!」

凌峰看了看手錶,此時已是下午兩點。他拉著唐寒雨出來,說道:「我們去吃飯吧,順便打包幾份回來。」

唐寒雨搖搖頭:「我沒心情出去吃飯了,還是叫外賣吧。」

凌峰看得出,她一辦案就判若兩人,精神幾乎一直高度集中,追求高效率地工作。他便立刻掏出手機,邊回辦公室邊點外賣。

兩人在辦公室休息了半個鐘頭,外賣小哥就敲響了門,提著兩大袋溢位香味的飯盒放在桌上。一晃眼,外賣小哥跑出去,很快又提著兩袋子飲料進來。凌峰付了錢,開啟面前的兩份飯盒,遞了份清蒸排骨給唐寒雨。

「嘎」的一聲,陸明飛推門而入。姜雲凡尾隨其後,並順手把門帶上。陸明飛一看到桌上的飯盒就兩眼發光,摸著腹部說道:「難怪我一進這條走廊就肚子餓了,原來這裡有好吃的,多謝!」

「不客氣,都是他出的錢,隨便吃!」唐寒雨暗指凌峰,隨後放下筷子,迫切地問道,「口供錄取結果如何?」

姜雲凡也捧起飯盒,吃了兩口魚肉:「除了老闆和兩名婦女是同村的之外,還有一位婦女是隔壁太陽村的,而且她最近的行為比較反常。她叫鄧秀,31歲,離異。有人說,她之所以行為反常,是因為孩子一週前因病去世。錄口供期間,她的精神也很潰散。」

陸明飛輕咬筷子,疑惑道:「可是,沒有人能替她證明她一週前不在命案現場。聽李嚴傑說,她失去愛女很痛苦,就把自己關在家裡好多天不見人。」

唐寒雨雖然對此有過感同身受,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你們去太陽村證實過了嗎?她是否真的一週前沒有出門或見過其他人?」

「沒有。我立刻讓老何帶人去問一問。」陸明飛說完,就出去打電話。

在等待法醫檢測結果之前,唐寒雨建議大家先休息一會兒。畢竟,沒有法醫的科學結論,他們也無法展開深入的調查。晚上8點的時候,在辦公室吃晚飯期間,小王送來了嫌疑人和死者的身份資訊。

京京,27歲,護士,身高164釐米。從24歲開始當護士,三年期間換了兩家醫院,原因不明,6月22日因為醫療事故被開除了。

「根據於法醫送來的dna檢測結果,我們可以確定,死者就是京京。另外,這一個是最符合模擬畫像篩選的嫌疑人,他是宇宙鎮上汽車工廠的修車工人鄧威,32歲,是家中長子,未婚,念初中的時候拿過數學比賽的獎項。但因父母早逝,初三輟學打工,照顧著相依為命的妹妹鄧秀。他好像很想考上大學,考了三次,直到去年才考上,卻沒有去報名唸書。我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對生活有追求的人會犯罪呢?」

唐寒雨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小王的猜測,剛按下擴音鍵,就聽到於風吟快速地說:「組長,我在黑色皮帶和戒指上發現了很多不屬於死者的指紋和血液,以及通過dna和指紋匹配,得出的結果都屬於一個叫鄧威的男人。」

辦公室裡的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彼此,這下案情總算抽絲剝繭,一層一層明瞭了。

「組長,還等什麼呢,讓我們現在就去抓人吧?」陸明飛主動申請,見唐寒雨點頭答應,他立刻拿出警用對講機,邊往外走邊呼喚刑警隊準備行動。

「等等,陸隊,別忘了帶果園老闆李嚴傑來警局認人。」凌峰冷不丁地冒一句,引起姜雲凡不爽地側目,顯然很介意他參與破案。

「我先回去了,有事隨時找我。」小王微笑著轉身告辭。

無聲證詞

室內的聲音戛然而止,像瀑布突然停止了流動。剩下的三人相對無言,安靜得像三尊銅像。姜雲凡坐在沙發上,雙手合十撐著下巴,腦海中不斷浮現死者京京、嫌疑人鄧威、果園老闆李嚴傑和員工鄧秀的身份資訊。他們之間,誰會與死者扯上糾紛關係?兇手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姜雲凡皺起眉頭,瞥了一眼對面的男人:「前輩,你能不說話嗎?你打擾到我想案子了。」

凌峰一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確定對方所指是自己之後,反駁道:「我沒說話啊!」

「你好像有話要對寒雨說,心裡應該想了無數種對白吧?喏,談戀愛請到茶水間,出門右拐,不送。」姜雲凡指著門口。

話音剛落,手機振動的聲音響起,提示著唐寒雨閱讀新簡訊。她連忙開啟一看,是於風吟發來的鑑定報告:扳手的傷口確實是左撇子的人造成的,但是根據傷口的鑑定結果顯示,勒住受害者脖子的工具並不是皮帶,而是一種粗糙的繩子。

報告照片的下面,還有於風吟解釋的一段話:由於在現場時,屍體已被浸泡得又白又皺,看不明顯脖子上的傷痕,而今傷痕逐漸彰顯,便做了傷口鑑定檢測。

「幸好香芋做了鑑定,否則這一步要是錯了,這個案子就更難偵破了。」姜雲凡說道。

「但是,這意思是兇手把勒住受害者的工具藏起來,卻遺漏了扳手?」唐寒雨問道。

凌峰前一秒還在順著唐寒雨的問題思考,後一秒就滿臉大悟,奇怪地問:「是啊,這傢伙心這麼大?只藏起來一個犯罪工具,卻不回去撿起扳手,這也太奇怪了!」

「不對,或許,我們都想錯了。」姜雲凡喃喃自語。

但是,來不及反悔了,陸明飛已經把鄧威帶到了審訊室,正等著他們倆過去審問。

進審訊室之前,唐寒雨看了一眼姜雲凡,見他面色平靜,這才開啟門進去,坐在陸明飛的身旁。而凌峰則在隔壁的監控室觀察室內的情況。

對面的鄧威看起來是個遵紀守法的老實人,但被生活所迫的他,表面看起來與實際年齡增長了10歲,稀少的髮絲顯得他的腦袋更圓了。他穿著工廠的藍色制服,上面有黑白字型寫著他的名字。唐寒雨看到這裡,忽然憶起了那個畫面,難道兇手真的就是他嗎?

特案組三人還未念嫌疑犯的身份資訊,甚至一句話都還沒說,對面那個低著頭的男子忽然嗤鼻一笑,主動地開口了。

「我承認,是我殺了那個小護士。」鄧威徐徐抬頭,眼神中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很好,我喜歡你這種主動承認自己犯罪的兇手。」姜雲凡冷眼看著他,話鋒一轉,「但是,在你入獄之前,我想聽你說說你殺人的過程。」

鄧威一愣,微微低頭,手銬上的十指不由得相互交叉,忽然轉念一想,搖頭道:「模擬犯罪現場不是你們最在行的嗎?還用得著我說?」

唐寒雨手中拿著一張鄧威與家人笑得燦爛的合影,再望向對面那張面色發黃,額頭和臉頰都冒著紅腫痘痘的男人,知道他最近應該很焦慮,而身體呈防衛姿態,雙手不自覺相握,則表現了他的緊張不安。之所以反問姜雲凡,是想轉移特案組的注意力,從而讓自己有喘氣的時間和機會,說明他不是個糊塗人。

一般情況下,警察還未指出證據之前,兇手都不會主動承認罪行,可他為什麼這麼急迫地承認?為什麼姜雲凡要他描述犯罪過程?

陸明飛敲了一下桌面,衝對面的男子吼道:「你給我老實點兒!現在是要你回答,而不是讓你提問!」

鄧威一臉平靜,雲淡風輕地說:「人是我殺的,你們把我抓起來就行了,別他媽嘮嘮叨叨地問來問去了。」

唐寒雨心中有很多疑惑,忍不住地開口問:「鄧威,我還頭一次見到你這麼想坐牢的人。你明明去年的時候考上了夢寐以求的大學,為什麼不去讀書?生活中遇到了什麼挫折吧,難受就說出來,別腐爛在肚子裡。否則,你在乎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鄧威抬起頭,看著唐寒雨那雙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眸,她剛才的聲音真溫和啊。不知道為何,她似乎有種魔力,讓人差一點兒就要將多年來的隱忍傾瀉而出了。還好,他忍住了,衝特案組搖頭拒絕。

姜雲凡定了定神,不打算繼續耗下去,便轉頭說道:「陸隊,既然他不肯說,那就先扣留,明天天一亮就派人把他抓去果園,來一次謀殺現場重現。」

特案組臨走時,鄧威依然垂著腦袋,沒有絲毫想要為自己脫罪的舉動。凌峰從監控室出來,默默無聲地跟在他們三人的身後,大家分別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第二天,姜雲凡早早起來,催促著陸明飛起床,凌峰也被吵醒了,恰好這時唐寒雨來敲門了。五分鐘之後,四人再次前往審訊室。鄧威依然什麼都不肯說,也不打算脫罪。於是,陸明飛拿著對講機呼喚隊友。很快,三名刑警推開審訊室的門,押著鄧威去坐警車。

特案組的人跟隨其後,凌峰也從監控室出來,一起擠上了陸明飛的警車。他知道姜雲凡不是普通人,執意要帶鄧威去果園,一定是有什麼目的,或者發現了新的線索。

到了果園之後,刑警把現場再次封鎖起來。日光刺眼,鄧威緊皺眉頭,眯著眼看了看四周。黃色警戒線外圍著三五成群的村民,其中有幾個老人認出了他,並搖著頭一直在嘆息。遙想當年,他離開村莊之前,成績優秀,孝順父母,農活全包,是家長中的「別人家的孩子」,而今卻變成了嫌疑犯,這是任何人都不願看到和意想不到的事情。

姜雲凡看他一直無動於衷,湊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鄧威頓時心中一緊,兩眼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又收回目光,然後二話不說,走到那幾棵杧果樹前。

陸明飛看著那張決然的背影,好奇地問姜雲凡:「你對他說了什麼?」

姜雲凡神秘兮兮地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事情就快水落石出。」

唐寒雨聽後,心中有一絲期待,側首望去。鄧威指著那一棵樹,表示自己在考大學的考場上認識了京京,而且兩人談過一場戀愛,約老情人出來見一面是很容易的事。到了果園,他指著京京問當初分手的時候,她為什麼要騙自己。京京卻無言以對,而且沒有後悔和道歉之意。

鄧威將她推到樹枝上,用力地吻了下去。呼之而來的就是響亮的一記耳光,鄧威越發憤怒,把她的腦袋往樹上撞,再用扳手和皮帶……

「等等,我們檢測死者脖子上的傷痕時,發現被勒的工具不是皮帶,這一點你怎麼辯解?」姜雲凡打斷他的演練。

「什麼?」鄧威臉色一白,暗想這怎麼可能,浸泡之後的屍體還能還原傷痕?他看向姜雲凡,吞吞吐吐地解釋,「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當時我在草地裡順手撿了條繩子,一怒之下就用繩子……後面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

「不,不是這樣的。讓我來幫你回憶一下當時的場景。」姜雲凡搖了搖右手的食指,獨自走到一棵帶著血跡的杧果樹前,「假如我是受害者,兇手與我洽談不合,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見我寧死不屈,這時,兇手心底的憤怒一擁而上,抓著我的頭用力地撞向樹幹。之後,我後腦勺的血液就殘留在那裡了。接著,兇手擔心受害者會大聲呼叫引來村民,於是隨手拿起自己的繩索勒住了受害者的脖子。很快,受害者就被勒死了。這證明兇手手臂的力氣比較大。」

人群中發出一聲聲唏噓,唐寒雨下意識聞聲而望去,不經意間,看見一個約莫28歲的女子用草帽遮遮掩掩,而且悄悄退出了人群。

忽然,唐寒雨的腦海中閃現了那張鄧威與家人的合影,站在鄧威身旁的妹妹鄧秀與草帽女子非常相似。而且她的反應很不正常,與自己相依為命的親哥哥被抓,她怎麼能像路人一樣平靜地看戲呢?

「鄧秀的女兒最近因病去世,行為有些不正常,不僅很長時間沒有出門見過人,還經常在家酗酒。」唐寒雨突然憶起之前對果園工作人員調查時姜雲凡說的話,她悄悄地走到陸明飛的身邊,示意他帶人去鄧秀的家裡搜查一下有沒有帶血的繩索。

陸明飛帶著兩個刑警離開後,姜雲凡舉起那個裝著扳手的透明袋,繼續問道:「鄧威,你告訴我,為什麼用繩子勒死對方之後,還要故意用扳手敲擊受害者的太陽穴?」

鄧威支支吾吾,深知自己無力反駁,接下來多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會成為暴露自己不是兇手的事實。但他更害怕的是,會波及自己想要保護的那個人。

「你故意製造假的物證,目的不僅僅是想把警察破案的方向引入歧途,而且還想保護一個人。我說得沒錯吧?」

唐寒雨看著自信的姜雲凡,這才明白其實他早已有了懷疑的物件,而鄧威之所以會乖乖地演練犯罪現場,是因為他剛才湊近對方耳旁時提到了鄧秀——鄧威最寵愛的妹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陸明飛擠出一條道路,身後是兩個刑警押著鄧秀。鄧威一看到鄧秀,頓時臉色大變,瘋了一般撞倒刑警。還沒來得及衝到鄧秀的身邊,陸明飛就把他制伏了,並掏出裝著血跡的繩索,冷冷道:「這是在鄧秀家發現的,請你們兄妹倆跟我們走一趟!」

鄧威拖住姜雲凡,猛地搖頭:「不是她,是我,是我殺的人,抓我一個人!」

姜雲凡默默地看著鄧威被陸明飛強行拖走,他跟隨警察們從果園走出來,在路口與凌峰擦肩而過。

凌峰笑道:「姜長官名不虛傳,這下我算是知道沈老為什麼會重用你了。」

姜雲凡停下步伐:「雖然我不知道你這麼關注我有什麼目的,但你現在肯定是想加入特案組吧?你之前做過什麼偉大的事,我都一無所知,但是我覺得你不適合加入我們。」

言罷,他繼續往前走,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不待見凌峰?甚至不知為何,總覺得凌峰身上揣著秘密!

所有人都抵達市局之後,唐寒雨和姜雲凡立刻去了審訊室。而陸明飛為了儘快拿到繩索與死者脖頸上的傷痕有關的檢測報告,帶著物證馬不停蹄地前往法醫中心。

在審訊室裡,鄧秀緊緊閉著發白的嘴唇,頂著發黑的眼圈,抬起頭,看了看對面的唐寒雨和姜雲凡。三雙眼眸對視的剎那,她心神慌亂地伸手捋了捋額頭的劉海兒,再次低下頭。她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的桌面上,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與鄧威第一次在審訊室的表現很像。

但唐寒雨知道,鄧威之前焦慮是因為擔憂妹妹被警察抓去坐牢,自己卻保護不了她,沒有完成九泉之下的父母的囑託。而眼前的農耕婦女則是害怕自己的事情被暴露,害怕遭受牢獄之苦。

可事已至此,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鄧秀,你哥哥對你好嗎?」唐寒雨為了讓嫌疑人輕鬆地與自己對話,決定和她聊一聊家常,見對方點點頭,又問,「怎麼個好法?」

「他為了我輟學去打工,讓我讀完書,穿好看的衣服,還會做菜給我吃。讀書的時候,班上的同學欺負我,他會為我出頭。為了讓我嫁個好人家,他一天要打兩份工,給我置辦嫁妝。」鄧秀頓了頓,笑容漸漸淡了,轉而眼神充滿悲傷,「後來,我因為生病的女兒離了婚。他為了給我的女兒治病,放棄讀大學,更加努力地工作,導致現在30多歲還沒結婚。而我可憐的女兒,最終還是走了。」

「你女兒走了之後,他來看你了嗎?」唐寒雨問道。

「來了,他每天給我做飯,看著我睡著才離開。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是我對不住他,是我對不住他,是我有罪!」鄧秀一邊落淚一邊扇自己耳光,彷彿這樣可以減少沉重的罪孽。

一週之前,鄧秀的女兒因病去世,她便鬱鬱寡歡,一蹶不振。鄧威十分擔憂,害怕她因此患上憂鬱症,特意請假去照顧她。每日為她買菜做飯,晾曬衣服被子,任由她發脾氣,等她睡著了就在隔壁屋小憩。連續這樣三天後,那天清晨,鄧威買菜回來,發現鄧秀的精神好了很多,晚上他便安心地睡著了。

鄧秀趁此悄悄地開啟門,自己溜到了隔壁月亮村,找到護士京京,兩人因為鄧秀女兒病死的事情吵了起來。爭吵之際,鄧秀內心的猛獸發怒了,抓住京京的頭髮往樹上撞,接著掏出口袋裡的繩索,一把勒住京京的脖子。由於她幹農活力氣大,京京很快就被勒死了。她發現京京沒有掙扎,也沒有出聲,探了探對方的鼻息,害怕得小聲哭了起來。

鄧威醒來不見妹妹,便出來尋她,沒想到在果園看到了這一幕。他揹著恐懼的鄧秀回了家,之後自己再次來到果園,故意製造一些假的線索,然後把屍體丟進了河流,以為這樣警察就不會發現兇手是他妹妹。

於鄧威而言,這是血骨基因的親情。無論妹妹犯多大的錯誤,或者自己曾有多傷心,兩人的關係始終無法割離。即使妹妹曾經任性地選擇那個負心漢,但見到她獨自養育女兒太過艱難,他也總忍不住去幫一把,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使她們母女的日子好過一點兒。

但是,錯了就是錯了,有時候包庇別人的錯誤,並不會迎來很好的回報,哪怕對方是自己最親愛的人。

鄧秀認罪並且交代犯罪過程和殺人動機的期間,陸明飛帶來了兩份報告,一份是dna檢測報告,上面顯示繩索的血液屬於死者京京。

「鄧秀,你女兒的死亡,真的不是醫療事故,你自己看吧。」陸明飛將另外一份報告遞給眼前錯愕的女人。

「其實,醫護人員和家屬之間彼此信任,對治療病人有極好的作用。對於醫生而言,他們得到病人及其家屬的信任及諒解,會重新燃起當醫生時的初心。即使不是醫護人員和家屬之間的關係,換作任何一個普通人,得到別人的一絲溫暖和善意,都會對這個世界重燃希望吧,更何況是問心無愧的人間天使呢!」

陸明飛頗有感慨地說出這一番話,對面的女人已經雙手捂住臉,哭得泣不成聲。她毀了別人的餘生,也搭上了自己的餘生,辜負了兄長的寵愛。而人的一生到底有多長呢,誰都不知曉,往往等到人想珍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鄧秀被陸明飛押走之後,唐寒雨不禁長嘆一口氣:「這宗案子再次證明了,再完美的佈局,也會有漏洞啊!」

「我同意你的觀點。但我現在最想知道,為什麼死者的腳底會有一朵玫瑰花?鄧秀應該不會畫畫,玫瑰花是別人畫上去的,那個人會是誰呢?」姜雲凡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不安心,從位子上站起來,「不行,我要去監獄會一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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