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8日,夜雨滂沱。偌大的萬山墓園死一般寂靜,微弱的燈光照亮傘下的兩人。一串串雨珠順著傘面下滑,她徐徐轉過身,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味。四目交對的瞬間,她渾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住了,神色難以置信,眼眶卻漸漸蓄積了晶瑩的淚光。
尚未開口,對面含情脈脈地凝視她的人,柔聲道:「寒雨,我回來了。我很想你。」
她的眼淚轟然傾瀉而出。
「凌、凌峰?」唐寒雨自嘲般譏笑一聲,「說什麼夢話呢?他怎麼可能回來?夜這麼黑,我肯定是在做夢。」
「不,你沒有做夢,真的是我,我回來了。」
「太可笑了,我不僅愛做與他有關的夢,居然還出現了幻覺!」
從得知凌峰殉職的訊息至今,已經過去了1400多天。這四年間,她就像得了心病一樣,總是失眠至半夜三更。每每一閉上眼,就會夢到那個陽光剛強的男子。很多次,她都夢到他們結婚之後,黃昏時兩人迎著晚霞上街散步,睡前互道晚安,清晨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是彼此。
然而,這一場場的夢,卻讓她在睜開眼之後,意識到他已離去很久,那種真真切切的心痛就像洪水猛獸般侵襲,直到將她徹底淹沒。
「凌峰,離開我的夢境吧。雖然我很不捨,但請你離開吧。」
「寒雨,我真的回來了,以後再也不讓你一個人擔驚受怕了。以後我24小時都開機,你難過了可以找我喝酒,半夜餓了可以讓我買糕點,看不見眼前的路時可以一起去旅行,然後再回來面對生活中的困難。你看看我,我真的回來了。」
男子看著她捧著腦袋,漸漸蹲下去,無聲地抽泣。聽到她哭著求自己離開時,他胸口「咚」的一聲巨響,彷彿被沉重的鈍器砸中,痛得渾身僵硬。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給喜歡的人帶來如此巨大的痛苦。
他丟掉雨傘,蹲下身擁住哭泣的人兒,輕輕地拍她的背。彼此無須多言,就這一個擁抱,彷彿已經解釋了他穿越萬水千山抵達她身旁的渴望。
他的話音剛落,她便止住了哭泣,抬頭深望著被淋溼的男子,他怎麼知道自己的那些小習慣。她緩緩伸手去撫摩那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確定眼前的人就是凌峰,心底卻有一股怨氣湧上來。幾十秒之後,「啪」的一聲,她賞了對方一耳光。
「寒雨,你怎麼了?」
「凌峰,我不是完美的聖人。你問這句話之前,難道不該想想換作我裝死四年,你作何感想?既然你沒有死,為什麼從來不聯絡我?你知道我曾經有多難過,有多擔憂嗎?為什麼你現在才出現?」
唐寒雨一口氣說完,神色更加悲傷。看著對面錯愕的男子,她感覺積累在胸腔的委屈逐漸增強,眼眶又開始泛紅。
凌峰亦紅了眼,一時之間淚雨凝噎,深知自己沒有及時回來兌現承諾,害她空歡喜一場。等待一個失聯許久的人,她的日子都是數著時間度過的吧。難過的時候沒有可以聊一聊的人,疲憊的時候全是自己承擔。為了一句諾言,她至今已等待了五年,而且是最美好年華里的五年。他,欠她的實在太多太多。
「我恨你!呵,最可悲的是,恨意遠遠比不上對你的思念。」
「寒雨!」
他輕聲呼喚她,望著那雙「你快解釋啊」的眼眸,開始敘述在當年落水之後的經歷,卻絕口不提養傷期間的事。
但唐寒雨是何等聰明的女子,療養四年的傷口,當時必定遭受了常人難以隱忍的痛苦。
她凝視他臉上的紅印許久,心生歉意:「對不起,我剛才太失態了。」
「寒雨,我們之間,你永遠都不用和我說那三個字。」凌峰頓了頓,「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四年來,你為了抓到‘鐵玫瑰’,獨自承擔所有,肯定很辛苦吧。但請你相信,這四年裡,我從未放棄來見你和完成任務的決心。」
凌峰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刻著精美圖案的黑木盒子。
唐寒雨指著他手上的盒子,頓時瞪大雙眼,滿臉驚愕。
「黑匣子?」
「沒錯。它可以定‘鐵玫瑰’的罪行,這也正是我這次回來的主要原因之一。」
「你去見過沈老了嗎?」
「沒有。正等著你帶我去見他。」
凌峰拾起地上的傘,打算與她一起下山,轉身微笑著看她,卻發現她滿臉憂傷。她是個聰慧的女子,一定知道自己來找她幫忙,其中的緣由很簡單——他現在是個沒有「身份」的「死人」,而她是他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