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寒雨的眉頭已經愁成了八字,她再次望向審訊室裡,只見白起坦然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紅燈又閃了一下。他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卻沒有一絲畏懼之色,望著面無表情的姜雲凡,自嘲道:「說句實話,我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我們是以敵人的身份坐在這個鬼地方聊天兒。不過,還蠻有趣的,很有新鮮感。」
「不,更正一下,我是在審訊你,而非親朋好友之間的閒聊。」姜雲凡沒耐心與他寒暄,問道:「你為什麼要成立玫瑰集團?」
「雲凡,當時如果我不逃走就要坐牢了,我根本不能想象自己沒日沒夜地坐在潮溼又骯髒的封閉性牢房裡,度過看不見一點兒盼頭的日子。而且我說的都是真的,當時我確實不知道你母親懷了你。」白起答非所問,自顧自地說道。
姜雲凡無動於衷,緊緊攥成拳頭的右手猛捶了一下桌子,五指泛紅之餘還微微顫抖。他站起來,忍無可忍地吼道:「你給我閉嘴!不要再扯到我媽,你不配談論我們。知道又怎樣,像你這種自私的人,不管發生什麼困難,永遠只會先顧著自己逃走。」
白起像被人敲了當頭一棒,渾身為之一戰,良久無言。他意識到,姜雲凡的確是長大了,而且剖析人的能力比他想象中還要厲害,再過幾年肯定會超過他。只可惜,姜雲凡非常怨恨他,認為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以為的好方法。
他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姜雲凡將來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而從未想過對方願不願意接受。他其實一點兒也不尊重姜雲凡,只不過是想以愛的名義捆綁和干涉對方。只要人與人之間有了交往,這種現象就十分常見。
「是,當年我太過自私,但是你不知道,當年姜本德總約你母親外出,差點兒毀了我的家庭,讓我與你母親的感情一再淡化……」
當年,白起疑心太重,只要一知道婉兒與姜本德和沈鐵生一起吃飯,就會懷疑婉兒與他們的關係。疑心越重,內心就越自卑。漸漸地,他覺得婉兒不愛自己了,常常與她大吵大鬧,然後兩人進入冷戰。偏偏這個時候,白家破產,還欠了一屁股債。在朋友的幫助下,他獨自逃到國外,打算等債主們都走了,再回去接婉兒。
「可誰知,你母親入獄了,警方通緝我,害我有家不能回。我那時候年輕,容易手忙腳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無數個夜裡,我都在問自己,還能不能扛到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後來,為了對抗姜本德和沈鐵生,我成立了玫瑰集團,還在暗中調查過你的下落。可我一直沒有查出來。直到你現身破案我才知道,姜本德那傢伙居然讓你在監獄中長大。」
白起指了指姜雲凡和他自己左手腕的血管:「不管你認不認我這個父親,你體內都流著我的血,還有我的基因。或許你想不明白,每次我讓罪犯傳話給你的意圖,實際上我是在瞭解你的精神變化狀態。我知道,你與罪犯打交道的方式很特別,加上你破案時的專注狀態,完全與我有得一拼。雲凡,以你的聰明才智,完全可以繼承玫瑰集團,讓所有人服從你,體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成就感。」
言外之意便是,你很有可能潛藏著犯罪的衝動,只是一直被你壓抑了,需要被人激發。而我不捨得讓你浪費這項潛能,所以我派了玫瑰集團的成員們幫助你激發出來。
姜雲凡一臉厭惡,毅然搖頭:「不,我永遠不會變成像你這樣既可憐又可恨的人。你的臉告訴我,你總是想著如何不擇手段地滿足自己內心可怕的慾望,卻不敢面對往事。每當有人提起,你就像現在這樣只想著如何逃避,你簡直連個懦夫都不如!」姜雲凡站起身,收起做筆錄的本子,「你害死了我的朋友們,就等著法律制裁吧!」
聽到「法律制裁」四字,白起嘲諷地笑了。他行走江湖踏遍多國,還操控玫瑰集團多年,根本不信任法律條款。但他相信,權力能凌駕於法律之上。
「你真相信法律?於風吟把自己化成血證,屬於不正規手段吧?」
「不,你不懂,她是在捍衛正義。如果需要犧牲才能徹底毀滅一個邪惡者,那我們特案組全體成員絕不會猶豫!」
「看你這麼不相信我,我其實挺傷心的。我想了很久,有件事一定要和你們說清楚才行。」
姜雲凡停下步伐,重新望向那個髮梢中藏著白髮的男人,即使知道對方可能在演戲,他還是有點兒好奇,想看看對方要玩什麼把戲。
「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麼一直要在禁島做基因實驗嗎?」
「除了錢,還能因為什麼。如果目的是要用研究成果來申請專利,你早就去當科學家或生物學家了,還至於淪落成這般蛇蠍心腸的魔鬼?」
白起聽後淒涼一笑,他不想承認自己淪落到這個下場是活該,更不想姜雲凡這輩子都帶著怨恨活下去。他那張特別白皙的臉看上去就像個將死之人,雙眼好似一個黑洞,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姜雲凡。姜雲凡被看得十分不自在,不敢與他直視超過十秒鐘。
「遇見你母親之前,我就在研究生物基因。這屬於家族的秘密專案。但研究這些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啟動資金簡直是天價。當年年輕氣盛,我瞞著你母親,拉了好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投資。為求順利進行這個專案,我還借了一大筆外債,只是最後專案失敗導致破產了。逃到國外之後,我找到了禁島建造研究基地。第一層樓是存放研究失敗的實驗品的地方,裡面有的是半成品,少部分需要用藥劑控制。他們曾試過用動物來做實驗,可大部分動物要麼變異,要麼當場死亡。第二層實驗室主要是用來分析合成基因資料,後期我高價聘請的科研專家會搭配出相關血清藥劑,靠注射藥劑來維持實驗品的大腦運轉,並延長壽命。雖曾經有過成功案例,但沒維持多久就精神失常了。」
白起憶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監控室聚集的人聽著審訊室裡的對話,臉上紛紛露出了震驚之色,同時也怒火沖天,久久無法平靜。這種殘忍地虐待生靈的人,根本沒有靈魂,只是一具空軀殼而已。所以,他們冷漠無情,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只是為了保全自己、達到目的並隨心所欲。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再見!」姜雲凡聯想起實驗室裡的殘骸,胃裡就開始翻滾,想要嘔吐。
「雲凡,你真的不能叫我一聲‘爸爸’嗎?」白起的話使姜雲凡停下了步伐,但姜雲凡一直沒有轉身,也沒有吭聲。白起自嘲一笑,「那你還會來看我嗎?罷了,咱們倆這輩子可能都沒機會再見面。我……我有最後一個請求,希望你們能夠讓我在死之前,去婉兒的墓前祭拜一下。」
姜雲凡仍舊沒有回答,開啟鐵門,匆匆逃離了這間快要令他窒息的審訊室。轉眼之間,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裡。世界如此之大,他卻無處大聲痛哭。他此刻的內心已經支離破碎。
原以為,親生父親真的像姜本德所說的那樣,是個大英雄。再不濟,也是個正直、有責任心、有擔當的男人,能夠支撐起自己的家庭。
可是,當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刻起,姜雲凡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無法承受。
親生父親因為痴迷於基因研究而拋棄家庭,為了獲取大筆資金,培養了一批孤兒,將他們用直升機運到禁島進行訓練。而那些被訓練成功的孤兒,開始充當殺手執行各種任務賺錢,其餘不聽話或失敗的殺手則淪為了實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