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1日,清武裡市1號監獄的監獄長辦公室裡,正坐著兩位下象棋的老人。沈鐵生很忙,平時不會輕易出遠門,何況讓他親自飛來泰國。但論幾十年深厚的情誼,只要監獄長有需要,沈鐵生二話不說,就會來到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與對方飲茶下棋、談天說地,偶爾回憶歷盡千帆的往事。兩人時而低聲嘆息,時而開懷大笑。
距離上一次這樣見面,已經過去了三年。沈鐵生靜靜地注視對面的男人,知道對方沒有遇到棘手的情況,絕不會在深夜約自己前來監獄。雖然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友,但自從對方撫養姜雲凡之後,他們見面的機會愈來愈少,有時他會覺得對方離自己很遠,看不清他的內心世界,彷彿那是一片幽深的海。
「鐵生,你應該清楚我為何找你來夜談吧!」姜本德微微俯視棋盤。
「本德,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要實行那個計劃嗎?」沈鐵生面露難色。
「我在這鬼地方隱姓埋名,當了大半輩子監獄長,除了尋找啟動這個計劃的時機,就只剩保護雲凡了。」姜本德頓了頓,持馬字紅棋往前跳一步,抬手示意對方的黑棋往下走。
「難道就沒有迴旋的餘地嗎?倘若我們的計劃成功,雲凡很有可能陷入昏迷,徹底回想起埋藏於內心深處的回憶,加重他的心理疾病,從而一發不可收拾。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言語間,沈鐵生把炮字黑棋架在了中堂。
姜本德移出車字紅棋,輕聲嘆息:「非常時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我守護了雲凡三十年,但是自從他加入特案組之後,處處受罪犯的關注和打擊。你我都心知肚明,從中作梗的人很有可能會是誰。」
沈鐵生看一眼棋盤,思量片刻,決定跳馬,免得被封死在裡頭。他忽然一愣,這顆小小馬棋,讓他想到了雲凡的命運。為了雲凡不被封死,是該跳出來打一場硬戰了。
「我只希望雲凡揭開真相的時候,不會受到太深的影響,也不會記恨你。他的性格太古怪,雖然加入特案組之後有所好轉,但我怕他受刺激之後,暴脾氣會一觸即發。」
姜本德的臉色微變,跳馬吃掉一枚黑兵。他何嘗沒有想過後果,但姜雲凡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與當年肯定有很大的關係。要不然,他也不會一直記得自己出生時,母親躺在一片血泊中,剛出生的嬰孩記憶怎會如此清晰。如果他知道當年自己的母親不是難產而死,知道了背後的真相,恐怕誰也預料不了,到時候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
「鐵生,我明白你的用意,可我永遠都忘不了,婉兒當年是怎樣被活活逼死的!幾十年了,我總能夢到婉兒臨死前把雲凡託付給我們的場景。如果不是遇到那心狠手辣的傢伙,她那麼善良溫厚的人,肯定會活得好好的。」
「有時候,早一步或晚一步,都敵不過命運的捉弄啊!」沈鐵生輕嘆一口氣,言語間頗有信命之意。當年愛慕婉兒的人,肯定不止自己。
他們都是明白人,只是多年以來把姜雲凡當作親生兒子看待。姜雲凡是個早產兒,當年能活下來已屬不易,而今面對即將發生的重大事件,難免心情沉重,一時之間不忍心放手。
三十年前,他們的官職還很低。婉兒入獄之後,孕肚一日日變大。
但監獄那種潮溼又晦暗的地方,實在不適合接生孩子。那一日,他們替婉兒向上級成功申請到醫院待產。可他們回到監獄時,卻聽到孕婦要生孩子了的訊息。眾人猝不及防,沒人敢在牢獄中接生,更別說是接生早產兒。而且,要是孕婦死了,他們可擔不起一屍兩命的責任。
婉兒滿頭大汗,痛得直哭,苦苦乞求略懂醫術的沈鐵生,一定要幫她保住孩子。沈鐵生急得面部扭曲、手足無措,可面對心愛之人的請求,不忍心拒絕,便答應了。
然而,最糟糕的不是這易滋生細菌、導致孕婦傷口感染的髒亂環境,而是分娩情況。一般的胎兒都是先出腦袋,可這次,胎兒的腳竟然先出來了,把向來遇事冷靜的沈鐵生嚇得渾身戰慄。幸好醫生及時趕到,挽救了嬰孩的性命。
婉兒原本想把孩子託付給沈鐵生,但顧慮到自己身負重罪,不能耽誤對方的大好前途。
是姜本德,是他懇求即將斷氣的婉兒,讓他來撫養孩子。
每每憶起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總能讓姜本德心生恨意。他點燃一根菸,直接挪動車字紅棋,一口吃掉沈鐵生的將字黑棋。他抬頭看向對方:「鐵生,當年的恩怨情仇延伸的惡果,已是我們所無法控制的。我聽說這些年他在國外沒少作惡,也是時候還債了!」
沈鐵生深知對方的脾性,只是點了點頭。今夜,潛行獵殺計劃就要啟動了。這意味著密談到此結束。他站起身,蒼老又透亮的眼眸望向監獄的操場,目光很快回到辦公桌上的照片,輕聲說:「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姜本德順勢望向自己和姜雲凡的合照,饒有趣味地默唸一遍這句古語,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暗示。從姜雲凡選擇探究自己的身世和真相開始,他就已不是池中的金鱗,而註定要成為龍的作物。
大風將起,誰都逃不出這場硬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