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之後,我發現不但屁股異常疼痛,連蛋子都被顛得發酸,以至於在吃晌午飯時我都沒辦法大口咀嚼。陳重遠問我這是怎麼了,我只好溫柔地回答他:「嚼得狠了,扯得蛋疼。」
我和陳重遠心不在焉地吃過午飯,然後弓著兩條腿按照名錶上的地址尋找受訪群眾。果然不出陳重遠預料,由於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住址,當時的受訪群眾都已經舉家搬遷,不得已陳重遠只好使出了他的「殺手鐧」—那張空白的介紹信,他用鋼筆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上了當地的戶籍管理處,不久我們倆就名正言順地得到了幫助。
畢竟當時的戶籍管理還沒有現在這麼發達,所以管理員找到五名受訪群眾的住址足足用了半個下午。我們按照他提供的地址驅車尋訪,這回根本沒有費什麼氣力,我們便從其中一位受訪群眾口中得知了馮健的住處:天罡路28號院。
我們趁著夜色趕往位於市區西南角的天罡路。通化不愧是座山城,綠皮吉普車打從拐入天罡路便開始爬坡,在經過一座低矮的清真寺後我們終於抵達了28號院。這是一幢臨街而建的兩層小樓,樓面爬滿了參差不齊的青藤,微微垂掛在窗子上—靠近東邊的窗子裡透出昏暗的燈光,使得這幢小樓顯得異常孤寂。
我心裡想著即將在這裡與卷宗的敘述者相見,禁不住心頭一熱:那位曾經歷過驚心動魄的六天七夜的馮健,他真的會將食盒的謎底盡數揭曉嗎?
陳重遠按下了門鈴,連續三次,從這個動作我判斷,他的心情與我同樣緊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後,房門「嘎吱」一聲被開啟了,接著一位年近五十歲的婦女探出了腦袋,她警覺地打量了我和陳重遠一會兒,接著又挪著腦袋瞅了兩眼門口的綠皮吉普車,然後異常緊張地說:「你們是警察?有啥事嗎?」
我說:「大娘你好,我們想找馮健瞭解些事情,他住這裡嗎?」
中年婦女不由分說「嘭」的一聲把房門關上了,隨著雜亂的腳步聲,我聽到她嘟囔出一句:「你們先等等!」
房門再次開啟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刻鐘左右,這回我看到一位面容憔悴的姑娘,她的年紀跟我相仿,溼淋淋的頭髮披在肩膀上,她不住地用手撥弄著。那是我初次與馮多多見面,從此我便開始迷戀上薄荷味的洗髮水。馮多多似乎並不喜歡說話,她示意我們進屋時面無表情,然後我聽到她對著身後的中年婦女輕聲地說了一句:「趙媽,把客廳的燈開啟吧。」
陳重遠只是簡單寒暄了兩句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馮多多在陳重遠的敘述中緩緩張開嘴巴。當陳重遠將事情的經過複述完畢之後,馮多多忽閃忽閃的眼睛裡透著不可思議:「你們是說我父親經歷過這種古怪的事情?你們確信要找的真是馮健嗎?」
陳重遠報以肯定的回答。
馮多多抿著嘴唇依然表示懷疑:「可以把你們說的‘慎’字陰文卷宗讓我看看嗎?如果確有其事,我會帶你們去見我父親的。現在我不想外人輕易打擾他,他的身體狀況不是太好。」
看得出來,陳重遠得知馮健仍然健在後非常高興,他抑制不住地連連搓著手掌,說道:「沒問題!沒問題!不過這些卷宗對我們很重要,我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如果你答應了,我就可以把它們交給你。另外,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看到它,這是原則。」
馮多多顯然對陳重遠的過於憂慮感到可笑,她擺手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們可以放心走了,等我抽空看完它會去找你們的,你們住在哪裡?」
陳重遠說:「我們打算住在山城賓館,如果你看完卷宗就到那裡找我們,我們會等你。」
我和陳重遠離開天罡路28號院,綠皮吉普車由山坡緩緩而下,無功而返的現實讓我們的心情都有些失落。馮多多頭髮上那種薄荷的味道似乎如影隨形,它一路跟隨著我,甚至連我在睡眠中它都飄蕩得一塌糊塗。
翌日清晨,我的美夢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現實的馮多多擊碎了睡夢中的馮多多,我聽出她的聲音後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還好是夏天,否則那就太慌張了。早起的陳重遠安靜地吸著煙,他似乎特別喜歡看我狼狽不堪的樣子,口氣猥瑣至極:「到底是年輕人啊!一見到姑娘咋都摟不住火。」
馮多多進屋之後看到我睡眼惺忪的樣子,先是撇了撇嘴,然後突然「撲哧」樂了一聲。她指著我的襯衫笑個不停,我這才看到由於慌亂,自己竟然把襯衫扣擰巴了,我連忙稀里嘩啦地把衣服解開,這回倒是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馮多多把卷宗小心地遞給陳重遠,話語裡帶著興奮之情:「我整整看了一晚,真是沒有想到,我父親當年居然經歷了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情。」她似乎並不感到疲憊,而且顯得生機勃勃,說話間就拉著我的胳膊往外走,「快!我這就帶你們去見我父親。」
我和陳重遠早就樂不可支,連忙胡亂地洗了兩把臉,我們三人幾乎是飛著下樓的。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讓我覺得滿身盪漾著亢奮的情緒。加之能認識馮多多這樣的姑娘,我的心頭差點花開四瓣。
十分鐘之後,我們再次來到天罡路28號院。路上馮多多告訴我們,馮健就在二樓等著我們,但是在上樓的時候,馮多多卻顯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吵醒了馮健。
馮多多來到屋外時並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入。屋子裡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位形容枯槁的人影影綽綽躺在床上,他乾巴的身軀像一截木頭,稀疏的頭髮就是長在上面的枝丫,更奇怪的是,馮健的身上被橫向攔著三道寬大的布條。
我和陳重遠面面相覷,吃驚的嘴巴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馮多多看到我和陳重遠這副模樣,並沒有感到意外,她緩緩說道:「已經十多年啦。」
陳重遠望著雙眼緊閉的馮健,搖頭嘆息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馮多多明亮的眼睛黯淡下來:「自從‘文革’開始他就變成這副模樣了,整天瘋瘋癲癲的。那些年家境不好,我只好把他鎖在屋子裡,免得他出去亂砸別人的東西。最近幾年我通過關係搞到了不少違禁的嗎啡,若是他的疾病發作,我就給他用上一些。所以昨天晚上你們找上門來的時候,我和趙媽都以為是因為這件事……不過,在閱讀完那份卷宗的時候,我有一個重大的發現—此前我父親每次發作都會喊上一句‘萬山深鎖’,現在我終於明白其中的緣由了。」
陳重遠的興奮溢於言表:「你是說馮健經常會說起那句‘萬山深鎖’的口令?」
馮多多說:「這四個字我聽得耳朵都快生起繭子啦。起初我還問過他,但是每次父親都是一樣的回答,他說,都得死,全得死……然後就更加躁動不安。如果你們想從他口中得知什麼線索,我想已經根本不可能了。」
我連忙追問道:「那麼,他沒有說過口令的第二句?有沒有過?」
馮多多搖頭道:「沒有,真的沒有,他從來沒有說過。」
陳重遠又緊張地問:「那捲宗裡記載的食盒,你父親有沒有提起過,或者你在家裡看沒看到過這個東西?」
馮多多說:「關於食盒,他從未向我提起過一個字。家裡的所有物品我都瞭如指掌,確實沒有這件東西。」
陳重遠繼而說道:「如此看來,你父親當年從地下山寨出來之後,並沒有帶走那隻食盒,我猜測是因為郝班長的突然死亡嚇壞了他,所以……」
我接話道:「所以說,馮健返回城裡之後根本沒有向組織彙報這件事?」
陳重遠一針見血地回答道:「這是肯定的。如果他把事情和盤托出,又怎麼會在‘肅反’時期遭到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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