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盯著裘四當家,支支吾吾說道:「你,你……你不是受傷了嗎?」
裘四當家抱拳笑道:「馮同志,別來無恙。」
這時候,秦隊長扭頭對站在他身後的中年漢子說:「我認得你,昨晚在山寨就是你暗地裡下的黑手。」
中年漢子面無表情,他衝我和郝班長撇嘴道:「把你們倆手中的傢伙都給我扔嘍,別他孃的在老子面前晃來晃去的,我瞅著眼暈。」
我和郝班長對視片刻,我知道依目前這種狀況,就算跟他們死拼也根本沒有勝算的把握,況且秦隊長現在還受制於人,我們根本已經一敗塗地,於是我把手中的步槍緩緩扔到他們的腳下,郝班長見狀也照做了。
中年漢子陰笑了兩聲,隨手拍拍黃三:「老三,把他們都給我崩了,咱們已經耽誤太多時間,怕是再過一會兒,寨子裡的弟兄們該醒過來啦。」
—寨子裡的弟兄們該醒過來啦?
中年漢子的話讓我疑惑不止,那些土匪崽子明明全都已經斃命,怎麼還會醒過來?但是這個念頭只在我腦中閃了閃,我就明白如今思量這些都已是畫蛇添足,因為死亡的腳步近在咫尺,只需黃三輕輕釦動扳機,所有的一切便將被迫終結。
豈料在這緊要關頭九槍八說話了,他對中年漢子道:「大哥先等等,剛剛怎麼說也是民主聯軍秦隊長給咱們解了圍,咱們現在把他們幹掉,是不是有點……」
或許秦隊長也從此前中年漢子的話語裡聽出了些許端倪,他搖頭道:「多謝二當家的好意。不過,山寨裡的弟兄們如今已經悉數身亡,我想也不差我們三人,你們開槍吧。」
中年漢子聽罷秦隊長欲擒故縱般的話語,果然喝止了黃三,他伸手把秦隊長薅了起來,有些氣急敗壞地說:「你他孃的瞎叨咕啥呢?」
黃三看起來有些急躁,他對中年漢子喊道:「大哥你別聽秦隊長鬍咧咧,俺跟他接觸了那麼長的時間,他的花花腸子俺還不知道一二?他這是在拖延時間。」
我衝著黃三說:「我們確實是親眼所見,山寨所有的弟兄都死在堆放糧草的屋子裡。要是你們不相信,大可以回去自己看看。」
黃三用槍指著我:「那弟兄們肯定都是被你們殺掉的,你們民主聯軍不是早就想收了小西天這塊地界嗎?如今你們見收編不成,所以就痛下殺手。」
還沒等秦隊長出口反駁,九槍八便湊到中年漢子身邊,他說:「大哥,如果真如秦隊長所言,我想咱們真得回到寨子裡去看看。一是找出兇手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二是那件事我們就得從長計議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聽我一句,先把秦隊長他們三人押回山寨,待事情核實之後再作打算也不遲。」
中年漢子思量了片刻,突然對九槍八說:「老二,該不會你……」他話未說完,便指著秦隊長道,「昨晚你為啥沒有把這個人殺掉?」
九槍八說:「大哥你想過沒有,萬一咱們的事情敗露了或者中途出了差池,咱們兄弟去哪裡藏身?現在城裡都是民主聯軍在掌權,倘若咱們再殺了民主聯軍的人,那豈不是自尋死路?我都是為了咱們前程著想,畢竟如今不同於往日。」
中年漢子似乎聽進了九槍八的一番勸導,他衝著黃三使了使眼色,接著又吩咐裘四當家和方老把頭:「你們倆殿後,把鬼子的屍首處理一下,完事之後趕緊回山寨。」
就這樣,在1946年大年初十午後,憑藉秦隊長的三寸不爛之舌,以及九槍八從中斡旋,我們三人得以暫時保全了性命。隨後,我們被黃三用槍頂著腦袋,冒著呼嘯不止的風雪再次回到已是生靈塗炭的小西天山寨。
當我們來到堆放糧草的屋子時,滿屋的屍首讓中年漢子瞠目結舌,繼而嘩啦啦地淚流滿面。他單膝跪地,用拳頭狠狠地敲擊自己的胸膛,嘴裡連連嘟囔:「弟兄們好生歇著,待我找到兇手後,必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咂幹他的血,然後割了他的腦袋給你們報仇雪恨!」
而此時,九槍八和黃三以及二膘子也都跟著中年漢子單膝跪地,肆虐的風雪掃過他們的臉頰,讓他們越發變得殺氣騰騰。
這種肅穆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他們才各自站起身來,九槍八來到中年漢子身邊悄聲耳語著。這期間裘四當家和方老把頭也趕了回來。我們被黃三連推帶搡,隨著一干眾人來到九槍八的屋子裡,九槍八回身緊閉屋門,突然把腰中的匣子槍拔了出來,「咣噹」一聲撂在桌子上說:「秦隊長,剛剛我跟大哥商量了一下,我們想聽聽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如果山寨裡的弟兄們真的不是你們下的手,我自然會保你們性命。」
秦隊長挪了挪身子,說道:「二當家,要想查清事情的真相,我們就必須坦誠相待,不能有一點隱瞞,我想請你把這些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由始至終地講給我聽。另外,我希望這次從各位口中所出的話,不要再真假參半。只有這樣,你我才能捋清線索找出殺害弟兄們的兇手,否則只會越猜越亂,不得章法,我想那將是真兇最願意看到的。」
九槍八盯著中年漢子看了許久,像是在徵求他的意見。中年漢子顯然在猶豫,他沉默了十分鐘左右,才鬆散了眉間聚起的橫肉:「罷了!既然事情已經弄到這種地步,看來是天不助我。為了山寨出生入死的弟兄們能在閻王爺那裡合攏眼,老二,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秦隊長吧,不要再隱瞞。」
黃三聽到中年漢子這麼說,「撲稜」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他連連叫道:「大哥,可不能啊!這樣的話,咱們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瞎咧,俺不甘心,俺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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