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思量陳重遠的這番話,覺得他說得確實有兩分道理,我問:「那紙條怎麼解釋?」
陳重遠聳了聳肩膀:「反正這個案子也不會讓咱倆插手,就算咱們的推測是正確的,他們也不會聽我這個酒鬼的話。算啦,算啦,別費腦筋啦!」
本來我是不想聽他揚揚得意的腔調的,可是現在他越是不說,我反而越想知道。我平復了下情緒,故意裝作不在乎地說:「嗨!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你就跟我聊聊嘛,我也好長長見識不是?」
陳重遠見我放低了姿態,於是說道:「燎原,我在想,那張紙條或許是死者的家人留在她身上的,如果此前我的推斷是正確的話。而她頸部的傷口處參差不齊,有沒有可能是被某類動物咬掉的?」
我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這個女孩兒的智力有些不健全,家人怕她走失所以才在她的衣物裡留下了地址?那就是說兇手根本不是人,或者是她因為某種病症自然死亡之後,屍首才被損壞的?」
陳重遠把隨身攜帶的精緻酒壺掏出來,他擰開蓋子抿上一小口,嘴巴深深地咂了兩下。似乎喝掉這口酒之後,他原本的睡意已然瞬間蒸發,整個人倒是顯得精神起來。陳重遠心滿意足地說道:「當然,你我現在都只是推測,我想下午的時候就該有初步的結果了,等隊長他們回來吧。不過,我跟你說的這些不要跟他們講,免得自討沒趣。」
我百無聊賴地看了兩個小時報紙,吃過午飯之後,外出辦案的人員陸續都趕了回來。警隊長風塵僕僕的臉上依然帶著顯我警威的氣勢,他將將走進屋子就高聲宣佈,案件有了實質性的突破。他說,已經通過紙條找到了死者的家屬,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得知死者今年十七歲,常年患有精神類疾病。警隊長尤其沾沾自喜的是,他發現了一條更為關鍵的線索,死者犯病時尤喜焚燒物品,以此推論,防空洞內焚燒的衣服應該不是兇手所為云云。
我聽罷警隊長的高談闊論,轉身再看陳重遠時,他卻已經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嘴角稀疏的鬍鬚上一條晶亮的口水扯得老長。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覺得這個既猥瑣又幹癟的小老頭兒,多少還有些不可小覷的本領。
當然,畢竟那個時候我還年輕,雖說事實驗證了陳重遠的推斷,可是我的心裡還是有些不服氣。後來整件案子在法醫以及目擊群眾的全力配合下,終於真相大白:死者從家中走失之後來到防空洞,由於洞內異常冰冷,她焚燒衣服取暖時突然病發猝死,隨後被野狼咬掉了腦袋。只是,整件案子的偵破過程長達近一月之久,並不是警隊長所言的三日之內。
此後的日子過得不鹹不淡,除去一些慣例的端茶倒水之外,無非就是看看報紙打發打發時間。但是每當到了夜晚我躺在床上時,那份神秘卷宗裡的人物一定會不期而至地浮現在腦海裡,他們困擾著我,不遺餘力地閹割著我原本質量超高的睡眠。
有一晚我突發奇想,何不把這份卷宗拿給陳重遠看看?一是可以滅滅他自視甚高的氣焰,以解我心頭之恨;二是假若他真的可以幫助我破解其中的謎底,那也不枉我一番抓心撓肺的辛苦。不過在我的初衷裡,我始終不相信陳重遠能將卷宗裡如此複雜的關係梳理清楚。一想到陳重遠手持卷宗滿面愁容的模樣,我躺在床上蒙著被子咯咯狂樂了許久。
於是,那個看似尋常的午後就這樣改變了陳重遠的餘生。當然,我也因此得知了我的老夥計那段鮮為人知的往事。而事實上,我整個前半生都被這個午後推向對未知的迷戀。如今我即將步入風燭殘年,那些讓人心生厭惡的褶皺和鬆垮的皮膚,時常讓我感嘆不已。但是我的氣力似乎仍然對往事難以釋懷,所以,我知道那註定是一個錯誤的午後。我,在劫難逃。
那天,我和陳重遠照例外出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糾紛,中午的時候我們來到時常光顧的宋家屯美食城。陳重遠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我隨便點了兩碟小菜,外加兩碗麵條。當然,有陳重遠在場,無論如何酒是免不了的。我故作神秘地從黑夾皮包裡掏出那份卷宗,然後笑嘻嘻地對陳重遠說:「陳老,給你看樣東西。這回你要是能把卷宗裡的疑點幫我弄明白,那我就算真的服了你,以後任你差遣。」
陳重遠抿掉一口酒:「什麼叫就算服了我?我要讓你心服口服,不尊重前輩那還了得!」
陳重遠說著接過檔案袋裝著的卷宗,他把卷宗展開的時候,濃厚的塵土味兒讓他連連蹙眉。陳重遠把卷宗推得稍微遠了些,一邊緩緩翻看,一邊「呼嚕嚕」地吃著麵條。起初,他的眼睛還是有一搭無一搭的,漸漸地,他的咀嚼速度慢了起來,最後連筷子都扔掉了,一股腦兒紮在卷宗上再也沒有抬起頭。直到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沉,他這才重重地喘了兩個來回,我聽到他脖子發出了兩聲清脆的嘎嘣聲。
陳重遠把看完的卷宗輕輕合上,可是眨眼的工夫又重新開啟了。這時候,我看到他的身子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他伸出那隻乾枯如柴的手,狠狠地拍在卷宗之上,接著,渾濁的眼淚居然在他那張皺巴的臉上恣意流起來。
陳重遠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一時不知所措,我連忙焦急地勸慰他:「陳老,沒事的,沒事的,這不過是一份卷宗,真假還難以定論,猜不出疑點你也不至於……」我見他依然沉浸其中,於是又接連道歉,「我服了你還不行嗎?都是我的錯,不該把它拿給你看。我心服口服總行了吧?你別這樣,讓人家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
這時候美食城的服務員悄然走上前來,她充滿溫情地遞給陳重遠一沓餐巾紙,轉身的時候剜了我一眼,嘴裡嘟囔出一句:「不孝子!」
當時我真想把服務員叫住,告訴她,我是一名除暴安良的人民警察。只是我剛起身的時候,陳重遠突然冷冷地說:「燎原,我問你,這東西你是從哪裡搞來的?」
我把屁股重新坐回了椅子裡,說道:「前幾個月卅街大火的時候燒到了檔案館,當時我正好在場,所以就響應號召跑進去幫著搬了幾趟。後來所有的卷宗被大卡車拉走之後,我才發現這份被遺落了,它就在我的腳邊。」
陳重遠聽我說完之後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他用餐巾紙胡亂地抹了抹臉上殘存的淚痕,一口咬定:「這不可能!通化城的檔案怎麼會出現在我市的檔案館裡?」
我附和道:「會不會搞混了?又或者是有其他的原因。」我見陳重遠沒有應聲,於是試探著問道,「陳老,剛剛你怎麼會……真是嚇了我一跳。」
陳重遠深沉地說:「卷宗裡的一些資訊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個人。」
我微微有些驚訝,渾身緊張地說:「什麼人?跟卷宗裡記載的事件有關係嗎?」
陳重遠像是被記憶抽乾了情緒,許久之後才緩緩說道:「還記得你剛來隊裡上班的時候,我曾經跟你說過,我這輩子到現在只有過一個女人這件事嗎?那時候我剛剛結婚不久,比你現在大不了多少,就在通化城的公安部門工作。當時隊裡包括我在內有三名年輕人,我們彼此相互幫忙,感情非常要好,因為志同道合,所以後來乾脆結拜成為異姓兄弟。雖說那時候正在開展轟轟烈烈的‘肅反’運動,但是我們並沒有過多地參與進去,而是一門心思地想著除暴安良。就在我新婚將將三個月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事。因為這件事,我的人生從此急轉直下。」
我挪了挪屁股,小心翼翼地問:「是什麼事情?是什麼事情對你打擊這麼大?」
陳重遠的嘴唇在發抖,從那裡跳出的話語顯得有些走音:「1956年4月20號,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它。就是在這天的傍晚,我老婆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輛卡車碾得粉碎!我聞訊趕過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遍體的鮮血潑在已經有些消融的冰雪大路上,那血不是紅色的,是豔紅豔紅的。」
我見陳重遠悲傷不已,稍稍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道:「那麼,這是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嗎?」
陳重遠說:「起初我也覺得是個意外,但是後來據當時的目擊群眾說,我老婆神情呆滯地在路邊站了許久,似乎一直在等待著什麼,直到那輛疾馳的卡車經過時,她才突然飛身衝了上去……那是一輛運煤的卡車,雖然天氣已經回暖,但是車輪上的防滑鎖鏈還沒有摘下。目擊群眾還說,當時他們聽到了一聲撞擊的沉悶聲。這件事發生之後,那聲沉悶從此在我的耳朵裡茁壯成長,再也沒有離開過。只有,只有酒精才能消減一下它對我的折磨。」
我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為陳重遠點燃之後才說道:「難道,在這件事之前,你和你老婆之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陳重遠緩緩吐出一股煙霧:「這也正是我當時的疑問。後來我把我們婚後生活的整個細枝末節回憶了一遍,我們一直相安無事,感情好得不能再好,我實在找不出任何一條能夠解釋她自殺的理由。她是一位非常愛乾淨的女人,我們在戀愛的時候,有一次她跟我開玩笑說,就算自殺也要選在一個風光秀麗的地方。」
我把剛剛叼進嘴裡的菸捲拿在了手中,抿著舌頭吐掉了半截兒菸絲,說道:「這就奇怪了,這顯然是有反常態,難道你沒有接著追查下去嗎?」
陳重遠說:「當然。我當時就覺得這裡邊肯定有問題,於是發了瘋地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後來,我經過多方打聽終於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當日,在我老婆回家的路上,她遇見了兩個人,這兩個人跟她在路邊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接著沒多久我老婆就……」
我連忙問道:「這兩個人是誰?他們究竟是誰?」
陳重遠扯過放在餐桌上的卷宗,翻開之後手指緩緩下移,最後停留在紙張的下端,在那裡,我看到了兩個名字:張樹海、李光明。
陳重遠說:「就是他們,這份卷宗的記錄者—也就是我在隊裡的兩個結拜兄弟。」
我有些瞠目結舌:「陳老,你是說1956年‘肅反’時期,審訊戰士馮健的人正是你的這兩位結拜兄弟?那真是太巧了。還有,既然你瞭解到他們曾經跟你老婆說過很長時間的話,那麼我想,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肯定是破解她自殺之謎的最關鍵線索。既然如此,你只需問問他倆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陳重遠苦笑著說:「當時我何嘗不是跟你想的如出一轍。但是,自從那天—也就是1956年4月20日之後,我的兩位結拜兄弟再也沒有在通化城出現過,他們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團空氣,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這怎麼可能?兩個大活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沒了蹤影?你們是結拜兄弟,就算他們有了什麼變故,也應該通知你一聲的。那麼,他們的家人你詢問過了嗎?他們怎麼說?」
我一口氣提出了若干疑問,但是陳重遠報以的回答卻是連連搖頭。他說:「二十多年來,我幾乎—不是幾乎,是完全,我完全查遍了跟他們有任何關係的人,甚至不遠萬里追蹤到他們在南方的遠房親戚家裡,但結果卻是一無所獲。我也因此經常受到上級批評,捱了不少處分。因為當年我是重點培養物件,起初領導還苦口婆心地勸導,後來乾脆就發展成嚴厲的批評。只是他們見我的肆無忌憚依然沒有一點收斂,最後就徹底死心了,不但把我調離原來的崗位,還通報各直轄公安部門,無論我在哪裡都不要分配給我任何一宗案件。後來轟轟烈烈的‘文革’爆發了,我因為之前的所作所為飽受打擊。我以為劫後餘生會改變我尋找真相的決心,但是我發現根本沒有用。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那時候我就明白了,我的後半生將在不斷地尋找真相中苟延殘喘。」
我心裡突然開始有些同情陳重遠,於是連忙安慰道:「陳老,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幫幫你—反正咱們在隊裡都不受待見,跟閒人沒什麼區別。」
陳重遠興奮不已地說:「燎原,你已經幫到了我,我知道上天總有開眼的一刻。」說著陳重遠指了指卷宗封面上用毛筆寫就的日期,「你仔細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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