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隊長接話道:「你想讓我用老虎凳辣椒水伺候你?免了,我們民主聯軍可不是你們國民黨反動派。」
葉西嶺認真地說:「不!我想跟你交個朋友。」
秦隊長仔細打量了葉西嶺幾眼,突然笑了:「我明白了,你是怕死後沒人替你收屍?」
葉西嶺嗤笑了一聲:「算啦!我葉某人從來不強人所難,那樣可就太沒意思了。」
秦隊長站起身來:「廢話都說夠了,那咱們就待會兒審訊室見吧。正好,我趁著這個機會去給你準備雞腿和燒酒,有它們堵住你這張嘴,我這耳朵還能少聽兩句胡扯。」
秦隊長當真說一不二,真的在審訊室為葉西嶺準備了這兩樣東西。看著葉西嶺大快朵頤,我的內心五味雜陳,突然對這個國民黨心懷了些許敬意,雖然他三番五次想置我們於死地,又把整件事情搞得越發迷霧重重,但是他在面對死亡時表現出的坦蕩,不得不讓我刮目相看。
我知道,如果我把內心的真實想法告知郝班長,他一定又會說我「危險了」,可是葉西嶺真真切切是我這半生見過的最奇特的人。我不知道秦隊長究竟是怎麼看待他的,只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秦隊長盯著葉西嶺吃光雞腿時的表情—滿面動容。
葉西嶺吃罷雞腿抬手就抄起酒壺,剛喝了一口又噴出來,嚷著:「老秦,怎麼是水?」
秦隊長說:「你還真的想讓我早點給你收屍?」
葉西嶺嬉皮笑臉地伸出雙手,哀求道:「我說秦隊長,秦鐵,老秦同志,既然沒酒喝,你能不能讓人把這玩意先給我解下來?戴著手銬我渾身難受。」
張副隊長「啪」地拍動桌子:「扯淡!葉西嶺,用不用我再給你沐個浴更個衣?」
秦隊長反倒並不在意,他向一名同志招手,那同志過來為葉西嶺解開了手銬。鬆掉手銬葉西嶺顯得很開心,雙手背在腦後用力地抻了抻身子,這才說道:「告訴我吧老秦,你從藤田那裡都得到了什麼線索?」
張副隊長忍不住又拍動了桌子:「葉西嶺!別裝大瓣蒜,現在是我們審你,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葉西嶺說:「老秦,你要是不告訴我,那我可就耍賴了啊!」
秦隊長說:「藤田實彥正在醞釀一個大陰謀,執行者就潛藏在小西天山寨,代號‘金鑰’。」
葉西嶺鄙夷地說:「金鑰?這個王八蛋還挺會玩洋景,看來我葉某人必須要幫你了。」
秦隊長說:「別說得那麼好聽,這不也是你來到這裡的目的嗎?我知道你一直也在調查藤田實彥,雖然我並不清楚你這麼幹目的何在。」
葉西嶺說:「老秦,你哪樣都好,就是太直接了,戳得我肺管子直疼。」
秦隊長說:「廢話少說!沒工夫跟你在這兒扯,你要是不愛說,我這就把你送回牢房。」秦隊長不等葉西嶺反應,便向站在門口的同志揮了揮手。
葉西嶺趕緊制止,說道:「別別別,你還來真格的呀?行啦,我說還不行嘛!不過我可是有條件,要是你不答應,那就乾脆就把我送回牢房算了。」
秦隊長說:「雞腿可以再加一個,別的,你想都不要想。」
葉西嶺樂得前仰後合:「老秦,我就知道你心疼我,這正是我想要的。」
秦隊長說:「好了,有時有晌那叫賣乖,沒完沒了那可就是做作了,你最好是前者。」
葉西嶺說:「我是個識趣的人,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倒是可以先告訴你一點兒藤田實彥的事情,你就權當是我拿出的一點誠意。不過,我倒是要先問問,你們對藤田實彥究竟瞭解多少?」
張副隊長搶過話來:「我們都把藤田這個老小子抓住了,你說我們瞭解多少?那我就跟你念叨唸叨,藤田實彥,原日本關東軍125師團的參謀長,死硬主戰派分子,‘八一五’日軍受降之前,為逃避遣送西伯利亞,私自攜錢款糧食逃脫,藏匿於本市二道江地區石人礦業所……後來在刺殺內海勳事件中浮出水面,為我軍以戰犯的名義逮捕入獄……」
葉西嶺不等張副隊長話說完,就一嗓子打斷了他:「停!張副隊長,你這些早就過時了。你可知道,藤田實彥當年曾作為日軍獨立輕裝甲車第二中隊中隊長,參加過攻打南京的戰役嗎?你知道在此役中,藤田是如何身先士卒率隊攻城,堵截了從南京城裡逃出的中國軍隊,從而立下赫赫戰功的嗎?你知道此役過後,他被破格晉升為內閣情報局第三課中佐課長嗎?你可還知道,他做過滿洲國公主嶺戰車學校的高階教官嗎?你可又知道,民國二十三年,他奉調北滿擔任關東軍第一師團聯隊長嗎?」
葉西嶺如數家珍地娓娓道來,非但我和張副隊長都吃驚起來,就連秦隊長都顯得有些意外。
葉西嶺咳嗽了一陣才又接著說道:「老秦,單就從藤田被破格晉升為內閣情報局中佐課長這件事上,你就應該明白,他不會再透露給你更多的線索了。你我都是搞情報出身,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秦隊長一邊看著葉西嶺,一邊蹙著眉頭思索起來,良久之後才試探著說:「你對藤田實彥調查得如此透徹,看來你真的有辦法讓他開口說話。所以,你剛剛告知我們藤田實彥的履歷,根本就不是免費的,而是魚餌罷了。葉西嶺,你每件事都這樣步步為營,究竟累不累?」
葉西嶺說:「不是累,是很他媽的累!其實,我倒想輕鬆點兒,但是一想起秦隊長這麼個一生都難得一見的對手,我就會告誡我自己,一定要戒驕戒躁,臨死之前好好地跟你分個勝負來。」
秦隊長說:「被你這麼高看,我應該高興?」
葉西嶺說:「當然!能跟我周旋這麼久,還如此堅定執著的人,也不過老秦你一人而已。」
秦隊長說:「告訴我,你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葉西嶺突然盯著秦隊長的左手,笑了一聲:「我不會讓你去做你辦不到的事情,比如讓你放了我之類的屁話。老秦,葉某是個好奇的人,但凡能讓我感興趣的事情,我必須知道,否則我寢食難安。所以我想讓秦隊長告訴我的就是,當年在北平,你親手開槍殺死自己的妻子,那種感覺是怎麼樣的,是不是特別特別的過癮?是不是?你告訴我,快點告訴我。」
葉西嶺說完這番話,幾乎一瞬間,我就看到秦隊長先前的鎮定蕩然無存,他的臉色變得慘白慘白,渾身不由自主地抖動著,就連額頭上也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我從他的表情上看出,這彷彿印證了葉西嶺所說的真實性,原來秦隊長左手的秘密居然是這樣的!只是那一刻,我非但沒有因為謎底揭開而如釋重負,反倒越發變得心情沉重起來。與此同時,我又突然感到害怕,還有什麼事情是眼前這個只剩下半條命的人所不知道的?他真的是一隻妖怪!
秦隊長已經方寸大亂,顯然對葉西嶺的審訊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我忙給張副隊長使眼色,張副隊長陡然衝著兩名持槍的同志一聲尖叫:「快!給我把這個犢子帶下去!」
兩名戰士快步上前,不由分說給葉西嶺銬上手銬,生硬地扯起他往外推。
不料就在這時,秦隊長說了一句「等等」,他勉強站起身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使勁地咬住了嘴唇,又鬆開:「我們繼續。」
葉西嶺扭頭笑道:「怎麼,你這個樣子還要繼續下去?還想讓我再幫你懷念一下那段美好的往事?算啦老秦,送一你句話,適可而止方為道。」
秦隊長的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說:「我卻之不恭!相比較你送給我的這句‘適可而止方為道’,我卻更喜歡你那個‘戒驕戒躁’。你不是想往我肺管子裡戳刀子嗎?我秦鐵奉陪就是!你不是想往我的傷口上撒鹽巴嗎?我接招就是!但是葉西嶺,你他媽給我記住了,我只陪你玩這最後一次。我承認,你很有本事,這麼些年來最讓我難過、傷心、悔恨的就是這件事,我多想死掉的那個人是我。你他媽滿意了吧?這回你滿意了吧?」
葉西嶺突然極其正經起來,他盯著秦隊長的眼神里出現了鮮有的深沉。這時審訊室的掛鐘突然空洞地敲響,掛著顫音的老鍾緩慢低沉地打了十二響。葉西嶺的表情突然複雜起來,他說:「老秦,你的氣色不大好,我勸你還是先睡個安穩覺吧,我可是有些累了。如果一個人要是繃得太緊,遲早會迷失。記住,睡眠才是最好的出口。」說著葉西嶺做出一副堅定不移絕不再張口的模樣。
秦隊長嘆息了一聲,向兩名同志說:「把他帶下去吧。」
葉西嶺走後,原來站起身來的秦隊長猛地像是被抽去了骨骼,跟著「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我和張副隊長撲上前去把他扶起來後,秦隊長只是反覆地念叨著一句話,他說:「我餓了,想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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