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槍八把候在門外的二膘子喊到身邊,低聲向他耳語了兩句,二膘子連連點頭後一溜煙兒跑出了門。
片刻的工夫,花舌子便推門而入—九槍八說得不差,此人看起來的確非常機警,兩顆晶亮的眼珠轉得飛快,滿臉堆笑地衝著我們連連抱拳問候。只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有一個小發現:花舌子的目光落到黃三身上時,青黃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動了兩下。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忙用細長的手指胡亂地颳了刮額頭,嘴裡嘟囔出一句不鹹不淡的話:「真大的北風哩!」
這時候九槍八對花舌子說道:「花舌子,現在有件事你得原原本本跟我說清楚,這事關係到我們小西天山寨諸位兄弟的清白。當著民主聯軍警備連秦隊長的面兒,你不要有任何隱瞞,曉得沒有?」
花舌子的眼睛在九槍八和秦隊長的身上掃了兩圈,他挪動著碎步似乎正在猶豫自己到底該不該落座。秦隊長覺察出了他的意圖,擺手道:「花兄弟你不用緊張,坐下來慢慢說。我們現在只是想了解些情況,在事情沒查清之前不會隨便下結論的。」
我看到花舌子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是他皮笑肉不笑的臉正在極力遮掩這種不安。就在九槍八剛剛張開嘴巴要問話的空當,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發生了,花舌子「咕咚」一聲跪倒在地!他這個舉動把我嚇得猛地躍起身子,而郝班長則把肩上揹著的步槍弄得稀里嘩啦直響。
花舌子以膝代步挪到九槍八腳底,他驚慌失措地拽著九槍八的褲腳:「二當家,二當家你得給我做主哇!那時候我被豬油蒙瞎了眼,才一時起了歹心,我對不起山寨!我對不起大當家!」
花舌子又瞄了黃三兩眼,繼續說道:「二當家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怎麼說咱們也是患過難的兄弟,這麼多年我對山寨可是忠心耿耿。這件事我會老老實實交代給民主聯軍秦隊長,只求二當家看在多年兄弟的分上,饒了花舌子性命。我下次再也不敢啦!二當家……」
我突然感覺全身的毛孔都在吱呦作響。聽花舌子這番苦苦求饒,難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預謀已久的?他特別提到對不起大當家震江龍—沒錯!我又聯想起襲擊剃髮黑斤人事件,假情報是由花舌子提供給大當家震江龍的,而參與這件事的八人之中目前只有他和二膘子平安無事,二膘子自是站在九槍八一端。這麼說來……我越琢磨越覺得花舌子就是最終的幕後黑手。
這時九槍八的手指緩緩伸向腰間別著的駁殼槍,而秦隊長卻一把壓住了他的手腕,說道:「二當家,且慢!」
就在這眨眼的瞬間,我突覺胳膊上的箭傷處一陣疼痛。再看身旁的黃三,他已經把我的步槍抄在手中,利索地拉起了槍栓,槍管貼著我的耳際直指花舌子……
我的腦袋「嗡」的一震麻酥了!那一刻我猜測花舌子這條小命肯定保不住了—只要黃三輕輕釦動扳機,這麼近的距離,花舌子的腦袋非得被開了天窗不可。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當時我怎麼也沒有想到,無比憨厚的伐木漢黃三居然會做出這般不尋常的舉動,特別是他拉槍栓那一下,乾淨利落,如果不是此前就擺弄過槍的人,幾乎不存在這種可能。
我確信自己是閉著眼睛聽到槍聲的,子彈射出槍膛的清脆聲在耳朵裡嗡嗡叫喚。只是子彈的終點似乎並沒有落在肉裡—它在瞬間彈跳了兩個來回,硬邦邦的,接著櫃上放置的瓷瓶「啪」的一聲清脆碎落。
我再睜開雙眼的時候,花舌子已經癱在座椅下端,他張開的嘴巴驚慌失措地顫抖不已。秦隊長扭著黃三的胳膊,而我那支被黃三奪去的步槍就扔在不遠處,開槍打落它的九槍八正在吹著槍口裡冒出的淡淡青煙。
那是我第三次見識九槍八的槍法。事後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秦隊長和九槍八兵戎相見,他們二人同時出槍攻擊對方,究竟誰會倒在誰的槍口之下?
此時,疑點的範圍似乎又將黃三囊括在內。難道在花舌子的預謀裡也有黃三參與?現如今事情敗露,他要殺花舌子滅口以求自保?但是出乎我的意料,被秦隊長按倒在地的黃三根本沒有絲毫掙扎,他滿臉鐵青,嘴裡一直嘟嘟囔囔:「秦隊長你放開俺,俺要剁了這個雜種!俺求求你啦秦隊長,秦隊長……」
我從黃三怪異的口氣裡推倒了自己不著邊際的猜測,對他的懷疑轉而變得模稜兩可。畢竟黃三這幾天跟我們形影不離,如果真的是他的話,好多地方實在講不通。那麼拋開這層關係,黃三和花舌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原本糾結不清的錯綜似乎又平添了一道複雜,這讓我徹底體會到了深不可測的含義。
秦隊長和九槍八從黃三的反應中也覺察到事情不對勁,兩人相視片刻之後,秦隊長命站在身旁早已呆掉的郝班長過來搭把手。待黃三的情緒趨於平穩,秦隊長這才說道:「你們倆從現在起,誰都不許輕舉妄動!先把事情說明白。」
秦隊長走上前去把花舌子扶起來,揚手示意他先敘述。花舌子的屁股重新挨在座椅之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道:「那年我帶著兩位兄弟下山踩盤子,碰巧在石人溝看到一頭老黃牛。我就尋思著把牛拉上山寨燉肉吃,於是就命兩位兄弟把牛牽回去,後來……」花舌子指了指黃三,「後來這傢伙看到了,死乞白賴地不讓兄弟們牽走那頭牛,沒法子我們就削了他一頓。」
秦隊長愣了愣,接著啞然失笑,他轉頭對黃三說:「就為這個你要殺了他?」
黃三滿臉通紅地支吾了一會兒:「秦隊長,不光這些咧!那天他不但狠狠揍了俺一頓,完事兒還拉著俺進屋,當著俺的面對俺媳婦動手動腳,後來乾脆把俺媳婦按在炕上……這個畜生喪盡天良,簡直禽獸不如!要不是他,俺辛辛苦苦成的家就不會被拆散,俺媳婦也不會覺得沒臉見人上吊自殺啦!秦隊長假如換作你,你說俺該不該廢了這個犢子養的?」
秦隊長眉頭緊蹙,他對花舌子說:「就是為這事你才說對不起山寨,對不起大當家?」
花舌子點頭道:「我也是一時沒管住褲襠裡的玩意兒。我看到秦隊長你帶著黃三來到山寨,以為你們是過來跟我算賬的。我在城裡訊息靈通,知道民主聯軍現在都替老百姓做主,所以我—二當家,你得給我做主,留我性命好給山寨繼續效力哇!」
九槍八顯然被花舌子氣暈了,他抓過桌子上的海碗劈頭蓋臉就砸向花舌子,滿嘴的粗氣直吹得臉上的黑巾抖動不已。他指著花舌子罵道:「大當家說沒說過,咱們上山落草是為了打鬼子?每次下山我都一再囑咐你們不要禍害老百姓,難道你還嫌鬼子糟蹋得不夠嗎?今天我他孃的非給你‘穿雨衣’不可!」
說著九槍八起身直奔花舌子而去,秦隊長忙攔住了他:「二當家你先消消火氣。」他轉身又對黃三說,「這件事先記在花舌子頭上。我用項上人頭向你擔保,日後絕對給你一個說法。先暫時放放好不好?」
黃三聽到秦隊長這麼說,才勉強點了點頭:「有秦隊長這句話,俺的心寬多咧!俺聽秦隊長的就是。」
黃三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我看到他還是死死地盯著花舌子,滿臉殺氣。秦隊長衝著郝班長使了使眼色,意思是讓他看緊點黃三,別再出了差池。郝班長心領神會地連連點頭。
這時候九槍八說道:「花舌子,秦隊長既然已經發話,那這筆賬咱們暫時先擱擱。現在你要丁點兒不差地說說另外一件事,究竟幾年前那份日軍押運紅貨南下朝鮮的情報,你是怎麼得來的?」
作者「葉遁」的其他小說
《偵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