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震江龍之死

由於連日來疲於奔波,倦意已經徹底將我整個身子搞得稀鬆不已,我橫在熱乎乎的火炕上,眨眼間便昏睡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先是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接著由窗紙上投進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叫了一聲「秦隊長」—只有鼾聲。這時我才看到秦隊長和黃三歪倒在火炕上,兩人睡意正濃。我禁不住有些奇怪,昨晚秦隊長明明吩咐四人輪換睡覺,這太陽都升起了許久……我抽了抽鼻子,一個念頭猛然閃動在我的腦袋裡—迷香!

這個念頭讓我「啪」的一聲彈起身子,不由分說把三人生拉硬扯起來。睡眼惺忪的秦隊長聽完我的判斷後似乎並不驚訝,只是漫不經心地說:「好像確實有點香味兒。」

我追問道:「難道秦隊長不怕九槍八耍什麼花樣?」

秦隊長輕描淡寫地揉了揉雙眼:「咱們睡在人家的地盤,如果九槍八想要咱們的身家性命,只需要一聲令下即可。但是你我此時安然無恙,這就足以說明九槍八至少目前還沒有動殺念。我跟你說過的,凡事不要只看表面,懂嗎?」

我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在某些時候,秦隊長的謹慎會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窒息感,可是在我認為非常緊要的關口,他卻往往以一種泰然自若的方式對待,這的確令人無法接受。可以這麼說,秦隊長的存在剝去了我對某些事物固有的看法,而我更因此體會到了自己慘不忍睹的搖擺心態—我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否要相信秦隊長。

這時候九槍八推門進入屋內,他對秦隊長寒暄道:「昨晚睡得還好吧?小弟怕你們在山寨裡睡不踏實,特地在火爐的燒柴裡摻了一塊香木。昨晚你們走得太急,我匆忙間忘記了這碼子事兒,秦隊長不會怪罪小弟吧?」

我從九槍八的話裡聽出了鋒機—他在拐彎抹角地表達著我們目前的處境。這種暗湧的炫耀就像是一把無形之刀,不動聲色地戳入我的皮肉。我恍惚間又想起秦隊長的囑咐,九槍八這個人要比刀疤人更可怕。

我們隨著九槍八來到他的屋子裡吃了些東西,之後秦隊長顯得迫不及待,問道:「二當家,我看咱們還是趁早拜見大當家吧,也好跟他報報裘四當家的平安。」

這回九槍八沒有推託,爽快地點頭答應。我們跟在他的身後七扭八拐地來到一間正房。九槍八走上前去的時候並未敲門,而是用雙手錯動著門板,片刻之後房門就敞開了。

待我們都進到屋內,他卻「吱呀」一聲把房門重新掩了起來。這間屋子異常冰冷,似乎並沒有點燃爐火,我們嘴裡撥出的氣息白花花地翻滾消散。火炕之上僵硬地躺著一條棉被,棉被上端露出一顆腦袋,面色慘白,雙眼緊閉。

秦隊長輕聲叫道:「大當家,我是城裡民主聯軍警備連秦鐵,特來拜見。」

九槍八拍了拍秦隊長的肩膀:「他聽不到的,秦隊長不覺得這間屋子裡有些冷嗎?」

秦隊長微微張開了嘴巴,他指著躺在火炕上的大當家震江龍,突然盯著九槍八愣住了。

九槍八緩緩說道:「沒錯,我大哥……已經死了。」

郝班長霍地一聲彈起身來,直接躥到了炕沿,他伸手試了試震江龍的鼻息,我看到驚恐在他臉上不可遏制地生長。我回憶起連日來我們每次要見震江龍,九槍八都諸多推諉,而昨晚他又在我們的房間裡用了香木,難道,他真的怕我們從震江龍口中得知他為什麼才痛下殺手?但是這個想法瞬間就被我否決了。九槍八不會笨到往自己身上潑髒水,這樣的紕漏換作我都不會輕易犯下。況且,昨晚他大可以不動聲色地把我們幹掉,這樣豈不是乾淨利落?

現在,得知食盒下落的最後一人也已死亡,我們追查的腳步似乎已然停留在迷霧般的十字路口,而秦隊長的滿面躊躇更加讓我感到不堪承受。

九槍八沉默不語,他像是在等待著我們的發問。

郝班長終於繃不住了,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二當家,大當家到底是咋死的?你能不能跟我們說說?」

九槍八搖了搖手指,壓低聲音道:「現在山寨的弟兄們還不知道大哥已經身亡,我們說話小聲些,以防隔牆有耳。」說著他向秦隊長的身邊靠了靠,「我就是等秦隊長回來幫我分析分析,我懷疑山寨裡要發生什麼大事。其實我大哥在那天清晨就已經身亡,就是你們來到山寨之前。當時大膘子送老四下山不久,我也隨後跟了過去,只是我去得太遲了。在山腰我看到大哥躺在雪地裡,勉強還剩一口氣息。他最後跟我說的話跟大膘子一樣,也是讓我帶著山寨的兄弟們趕緊下山……」

秦隊長說:「如此看來,這小西天山寨必定埋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九槍八說:「秦隊長,實不相瞞,小弟之前向你隱瞞了一些事情,你可千萬別怪小弟唐突。昨日你在山腳看到的那堆碎屍並不是你們要尋找的刀疤人,而是另有其人,他的名字叫熊倉伸夫。」而後,九槍八便將熊倉伸夫入寨,託他們庇護日本女眷之事複述了一遍。

我細細聽來,發現九槍八所言與裘四當家說所並無二致,看來此事不會有假了。

秦隊長說:「這麼說二當家的確認得刀疤人?」

九槍八連連點頭:「他叫葉西嶺。在我沒有來到小西天落草為寇之前,我們倆是非常要好的兄弟。當初我們供職於國民黨的情報部門,由於他是個左撇子,我也一樣,所以我們自然而然地惺惺相惜。不瞞秦隊長,我這一手好槍法便是拜他所賜。只是,後來我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發生了一樁怪事……從那兒之後,我就隱姓埋名藏了起來。大概秦隊長也有所瞭解,國民黨情報部門之間的關係非常複雜,我知道他們的許多機密,他們知道我脫離隊伍是不會放過我的。所以,我來到小西天落草就是為了躲避殺身之禍。說到這裡,我想秦隊長應該明白為何貴軍多次收編山寨未果,我是怕一旦被貴軍知道我的身份,那我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秦隊長掏出那把訊號槍在九槍八面前晃了晃:「怪不得咱們初次見面時,我提到訊號槍,二當家的反應那麼強烈,你以為國民黨的特務又找上門來了是不是?」

九槍八說:「沒錯!這一點還請秦隊長多擔待,那時我確實對秦隊長心懷戒備,況且我們又剛剛跟日本人做了一筆生意,無論如何我都要極力隱瞞的,以免將山寨這百八十號弟兄推入火坑。至於當年我誤入歧途,參與暗殺了不少貴軍的同志,日後我必然有所交代。只是現在,我希望秦隊長能不計前嫌,讓我們聯手查清我大哥的死因,以慰他的在天之靈。」

秦隊長遲疑了片刻:「二當家這麼肯定我能幫忙?你憑什麼相信我?」

九槍八笑道:「憑咱們都是中國人。我懷疑這件事跟日本人有著莫大的關係,如果單從這一點出發,咱們就有理由同仇敵愾。再說,就算我不參與追查,秦隊長不是也要進行下去嗎?如果你們想找到那隻食盒,查清我大哥的死因,也是其中至關重要的步驟。還有,一個用左手使槍的人多少還是值得我相信的。」

秦隊長挑了挑眉毛,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的詫異。當然,也是我的詫異,九槍八是怎麼知道秦隊長也用左手使槍?難道郝班長和黃三當中有人洩了密?

九槍八似乎看出了我們的不解,他立即說道:「秦隊長不要忘記了,我不單單是個左撇子,還是一名情報員。」

秦隊長的面頰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但他的思路沒有停留在左手使槍這件事上,而是對九槍八繼續說道:「二當家,既然此刻你我目標一致,有幾個問題咱們必須儘快弄清楚。首先,那個叫葉西嶺的刀疤人拖著半條命把食盒送到山寨,顯然是奔著你來的,他把食盒交給你,難道僅僅是為了拉攏山寨的武裝力量好為他所用?其次,大當家明明讓裘四當家拔香下了山,為何你又暗中打了他一槍,卻並沒有要他的命?」

九槍八說:「葉西嶺到山寨的目的,我實在並不清楚,我們已有兩年沒有相見。就算他要拉攏山寨這百八十號人為他所用,其實他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的,因為他和我大哥相識已久,直接遊說不是更好嗎?何必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

我被九槍八的反問弄得怔了怔。聽他的話裡話外,似乎葉西嶺跟震江龍之間的關係非常不簡單,我忍不住問道:「二當家,那麼,大當家和葉西嶺又是如何相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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