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讓我不可遏制地回憶起這段時間發生的怪事:大膘子目睹了小西天山腳發生的命案,他死之前提到了食盒,而且還說讓九槍八帶領眾弟兄馬上下山,不然整個山寨都得亡,顯然食盒一定與山寨有關,但是僅憑一隻食盒怎麼會要了山寨幾百條人命?
另一個目擊者裘四當家也應該知道這些事情,既然關係到山寨的生死存亡,他為何一走了之,不管不顧?九槍八說山寨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食盒會不會在他的手中?九槍八就更讓人費解,他終日蒙著面巾,卻知道美國造的訊號槍……
而更奇怪的是,山寨的大當家震江龍始終都沒有露面,他偏偏這個時候染了風寒—跟刀疤人同樣的病,是不是太巧了?還有那些日本女人……
我把所有的疑問通通都拋給秦隊長,秦隊長聽後說:「九槍八跟咱們隱瞞了一些事情。你想想,刀疤人和九槍八之間有什麼共通之處?」
我說:「槍!對,他們都是左手用槍,還有……好像再沒有別的了。」
秦隊長卻說:「有,他們都跟國民黨有關係。」
我驚訝道:「什麼?九槍八也是國民黨的人?」
秦隊長解釋道:「我說的是有關係。我觀察到,九槍八練兵的方法,尤其是槍械射擊一項,深得正統國軍的訓練要領,非但如此,他用來試探我的那一槍,既精準又利落,在整個出槍的過程中,他沒有表露出任何多餘的動作,一個人的槍法固然可以靠子彈喂出來,但如果掌握正確的方法,必定事半功倍。九槍八顯然屬於後者。再加之寨場上的那幾架木馬和單槓……」
我更加吃驚:「啊?這些東西也有問題?」
秦隊長說:「僅僅是這些器材當然沒問題,山林土匪也是人,強身健體當然也不為過,但是它們跟九槍八練兵的方法聯絡起來就不同了。因為在正統國軍的訓練裡,術課是一項極為重要的課程。還有,九槍八對那把訊號槍來歷熟諳,無一例外都佐證了我的這個推斷。所以說,他絕非一名嘯聚山林的尋常土匪那麼簡單。除此之外,我發現了另外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第一是槍,不論繳械我們的二膘子等人,還是那隊正在練兵的隊伍,他們無一例外都手持嶄新的三八式步槍,這整批剛剛更換的武器來路可疑。二是震江龍和裘四,一個感染風寒臥床不見,另一個拔香下山遠走雞爪頂子,這些都太巧合了。而且,為什麼偏偏都在國民黨和日軍聯合暴動這個節骨眼兒上?」
我擊掌道:「還有九槍八不以真面目示人—糟了,他們會不會也在密謀暴動?」
秦隊長說:「不管他們要幹什麼,我們接招就是。找到裘四,不論他是真的退出綹門,還是另有他事,我們必須通過他還來原山腳真相,只有確認這個環節真實無誤,遮在食盒和山寨上的迷霧才會漸次散開。」
這時黃三突然來了一句:「俺咋覺得九槍八和震江龍捆一塊兒就是刀疤人呢。你看,刀疤人槍法好,九槍八槍法也好,還都是用左手;刀疤人染了風寒,震江龍也有風寒……」
郝班長打斷黃三:「別擱這兒胡咧咧,你是不是以為跟著秦隊長自己就是神探啦?還,還兩個人往一塊兒捆,你乾脆說刀疤人長了兩個腦袋得啦。」
「兩個腦袋?」郝班長的話提醒了我,我對秦隊長說,「刀疤人那麼狡猾,會不會他事先易了容貌,而山腳下死掉的那個不是他,而是九槍八或者震江龍?他們故意把我們引到雞爪頂子?」
秦隊長有些不耐煩地說:「咱們別胡亂猜想了,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吧。你好好琢磨琢磨大膘子死之前說的話,就知道這些猜測都站不住腳。」
我們四人向雞爪頂子的方向行進。按照黃三的估計,雞爪頂子遠不止八十里,通往那裡的道路積雪密佈,就算我們不停不歇地走,也差不多得用掉一天的時間,就是說第二天的這個時候才能抵達。而方老把頭行蹤不定,在雞爪頂子找到他的時間可就沒法兒預計了。最要命的是我們已經一夜沒有休息,體力這塊也是個大難題。秦隊長斟酌再三後,決定還是儘快趕路,如果實在頂不住了再就地休息,隨後他又補充道:「我是怕裘四當家再出什麼意外。」
東北的雪真是能要人命,那滿山遍野的白,滿坑滿谷地填在眼睛裡,特別是深山密林裡的雪,它讓人往心裡涼。沿路上我們時不時要喝上一口燒酒,這種需求強烈地充斥著我的舌尖,我真怕走著走著「咕咚」一聲跌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來。
為了抵消這恐懼,我拼命地跟黃三扯東扯西,讓他給我講他們木幫在深山裡的見聞。剛開始黃三還三言兩語搪塞我,不知不覺卻越說越來勁,最後提到了他早死的爹。黃三說:「其實,俺爹就是因為去了一趟雞爪頂子才把命給丟了,那旮瘩邪乎得很,說出來你們一定都不信。」
郝班長說:「有啥邪乎的?說出來我聽聽,你小子就愛整廢嗑。」
黃三說:「真的哩,真的哩!這都是俺爹親口跟俺講的,他騙誰也不會騙俺。那年俺爺兒倆窮得實在揭不開鍋了,一塊餅子恨不能掰開分八頓吃。沒了轍咋辦?俺爹聽說人參那玩意兒值大錢,就跟著幾個挖參的人去了山裡頭。俺爹說大人參都長在深山老嶺裡,屬雞爪頂子最多,那旮瘩常年沒有人走動,全是六披葉重一斤多的大棒槌,沒承想他們到了雞爪頂子還真就看到一大片人參。人參這玩意兒才有意思呢,挖參的人有句口訣,叫‘三丫五葉,背陰向陽,欲來求我,椴樹相尋’……」
聽到黃三這麼說,我頓時來了興致,忙說:「接著講,接著講,這個倒是挺有意思。」
黃三嘿嘿笑了兩聲,馬上又瞪起了眼睛:「誰知道人參這玩意兒不是誰都能動的。俺爹在挖人參的時候覺得旁邊的椴樹礙事,就跟大夥合計著要把這棵樹給砍了,斧子一下去才知道壞事了,你猜怎麼著?那棵樹滋滋地往外冒血……」
郝班長插了一句:「又扯犢子!我說黃三,你就不能說點正經的?」
黃三歪著腦袋說:「俺不騙人,不騙人,你們聽俺把話講完。俺爹說那棵樹一邊流血一邊叫,跟家裡的牛叫聲差不多。這下可把俺爹他們嚇壞了,大夥兒扔了斧子就尥出去了,可是沒走兩步,那棵椴樹居然自己倒了。俺爹他們再回頭看,才發現那棵椴樹是空心的,裡邊是枯死的,樹心裡麻花花爬出來一球子花花綠綠的蛇。俺爹說這些蛇可跟一般的蛇不一樣,腦袋頂上全都長著紅冠子,吐出的蛇芯子有一掌長呢。」
我忙問:「那後來怎麼樣了,後來?」
郝班長臉色有些難看,禁不住又訓斥起了我:「小馮,我看你是危險了,竟往歪道上滑,你還有個民主聯軍的樣子嗎?」
這時秦隊長說話了:「老郝,你別管他們,讓他們繼續說,乾巴巴地走路確實熬人。」
黃三聽了秦隊長的話後,衝著郝班長咧了咧嘴,繼續說道:「俺爹他們一看就知道壞事啦,這些蛇是護參寶哇,都是常年吸人參靈氣成了精的東西,可是碰不得。俺爹他們也不分東南西北地開尥,這一下就整迷路咧,結果在一片核桃林子裡就碰到了野鬼山魈……」
我問道:「野鬼山魈?這又是什麼東西?」
黃三說:「山魈是一種長臂短身的鬼,俺爹說那玩意兒也就一米多高,渾身上下長著長毛,力氣可大著呢,別說一個人,就算是豺狼虎豹,它們都能撕開。咱們在小西天山腳下看到的那堆碎屍,俺估摸著保不齊就是那玩意兒乾的。俺爹他們被幾隻山魈追得顧頭不顧腚,其中兩個腿腳不利索的跌到山崖下摔死了,俺爹還算命大,雖然也受了點傷,但是總算逃了出來。他回家之後一病不起,整天胡言亂語,俺也沒錢去請郎中,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嚥氣。」
黃三說著說著眼圈發紅,鼻子竟然抽搭起來。我看得出他說的不是假話,心裡便開始對雞爪頂子有些恐懼—無論如何,只要別真的碰見黃三口中的山魈那就謝天謝地了。
深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晌午還是晴空萬里,這時已經密佈著滾滾烏雲。秦隊長面色深沉地望了望天空:「大雪馬上就要來了,咱們得找個地方避避。」
郝班長環顧四周:「這深山老林的,除了樹下根本沒有可去的地方,只能將就著躲一躲了,正好也趁機歇歇。」
我們就近找到一棵老壯的大樹,七手八腳地掘雪成圍,然後各自倚著老樹坐下身來。沒一會兒黃三就站起身來走掉了,待他回來後滿臉堆笑,衝著我們說:「還真讓俺給找到了,走吧,俺找到一個滿堂紅的鹿窖,那旮瘩可比這裡舒坦多啦。」
我們起身跟著黃三走了不遠,果然在一棵枯樹下看到一口窖子。我忙問他,這窖子是做什麼用的,他說:「這是山林裡的獵戶用來捕野鹿的陷阱,估摸著已經荒廢些年頭啦。」
窖子並不深,我們跳下去之後才發現裡邊很寬敞。黃三把窖頂的腐木板橫了橫:「擋風遮雪,咱可以美美睡上一覺。」
我忙又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麼滿堂紅,究竟是怎麼回事?」
黃三說:「嘿嘿,俺跟你說啊,馮同志,這捕鹿的窖子可是有講究的,好多名目哩!啥肖子窖、掰子窖、斷梁窖、趟子窖,還有這滿堂紅和半堂彩……」
郝班長不耐煩了:「得得得,誰也沒讓你報菜名,人家問你啥是滿堂紅,你咋嘟囔出來這麼多廢嗑!」
黃三這才說:「馮同志,其實這滿堂紅的鹿窖,是說窖子需得寬高都要八尺,差一點兒都不成。為啥不成哩?那是因為鹿這東西怪得很,跳七不跳八,七尺深的窖子,鹿就能跳出來逃跑,要是八尺,它就咋的也跑不了,你說邪性不邪性?」
郝班長說:「邪性個屁!弄得神神秘秘的,不就是抓個鹿麼?誰不會啊!」
黃三還要辯解,這時秦隊長卻打斷了我們:「行了,都少說兩句。咱們都很疲勞,不能全都休息。這天寒地凍的,怕是一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這樣,黃三和老郝你們倆先眯上一會兒,我和小馮過一陣兒叫醒你們,咱們輪換著休息,有個什麼事情也好照應。」
郝班長和黃三靠上窖壁,沒一會兒的工夫就響起了微微的鼾聲。
為了讓自己不跟著他們一塊睡掉,我把身子前後晃動著撞窖壁,而秦隊長則挺著身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就這麼過了一會兒,我朦朦朧朧地聽到窖壁裡邊有些不尋常的聲音。我馬上警覺地耳貼窖壁,剛開始那種「哼哼」的響動還是有一搭無一搭,緊接著就越發強烈起來,「哼哼」聲震得窖壁上的浮土殘雪嘩嘩掉落。我心裡緊張得揪成了一股麻花繩,忙向秦隊長問道:「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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