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三連連點頭:「對咧!對咧!他就是讓俺這麼幹的,還說必須每一步都要踩在原來留下的腳窩窩裡,於是俺就倒穿著靰鞡鞋一路又揹著他走回了仙家樓……」
我聽到這裡才真正明白刀疤人「消失」的因由,原來他利用了我們的時間差,事先佈置好了這一切,只等我們前來就範。他以「擅入仙堂者就地成灰」這幾個字和燒掉的聚魂禡故弄玄虛,讓我們誤以為他是因為冒犯狐仙才消失成灰,從而擾亂我們的心神達到他成功逃脫的目的。
郝班長的臉有些掛不住了,他咬牙切齒地說:「等咱們逮著這個犢子,我非他孃的給他撕成碎片不可!」
秦隊長又問黃三:「你揹著他重新返回仙家樓之後,又走了現在這條路,然後邊走邊用荒草把你們留下的腳印給蓋上了?」
黃三點點頭:「長官你說的丁點兒沒錯。」
我忙問道:「秦隊長,在狐仙堂裡你好像就知道事情不對勁,究竟你是怎麼發現的?」
秦隊長說:「我檢視了狐仙像上的字跡,尤其是冥錢上的,字跡旁邊皺巴巴的,一眼便知它是在還沒完全乾透的情況下被凍住的,所以我斷定這三道聚魂禡不會是很久之前就留在那裡的。後來我看到你弓下身子要揹著老郝出廟堂,我就想到可能有人協助刀疤人逃跑。當我檢查完雪地上的腳印之後,我證實了這個判斷。你想啊,兩個人在雪窩裡留下的腳印肯定要比一個人深。只是,當初我忽略了天上還飄著大雪這一點。」
秦隊長說完之後又問黃三:「在仙家樓的時候,決定走這條路是誰出的主意?」
黃三說:「那個刀疤人問俺這條路通向哪裡,俺說是三岔嶺,他說就往這裡走。於是俺就又揹著他走了一段路,來到這棵老槐樹下的時候,他才讓俺把他放下。他讓俺在這裡等,說是後頭有人會追過來,不過他說最早也得日頭冒出來以後,他還讓俺帶話給你們……」
秦隊長說:「他讓你帶什麼話給我們?」
黃三支吾了半天,從懷裡掏出一道聚魂禡:「他讓俺把這個交給你們,說你們當中肯定有人被嚇壞了,說是讓你們燒掉這個回回魂……」
「別說啦!」郝班長扯過聚魂禡撕了個稀巴爛,嘴裡連連罵道,「犢子!他就是個王八犢子!」
秦隊長又問黃三:「除此之外,他還說了別的什麼沒有?」
這回黃三搖搖頭:「就這些咧,再沒別的啥了。俺不會跟民主聯軍長官講瞎話。」
秦隊長說:「刀疤人既然是去三岔嶺,他又不熟悉這裡的地形,那麼他應該是第一次來這裡。而偌大的三岔嶺就只有一支名為‘震江龍’的綹子,我想他一定是要上山寨。」話畢,他對黃三說,「剛剛你說你常在這片山伐木頭,這裡的地形你都熟悉吧?」
黃三說:「俺大概都知道得差不離兒,這條路就是去震江龍這夥綹子那兒的。俺們木幫整年在老林子裡,經常能遇到山裡的這夥土匪。木幫頭棹定期給他們上供送錢,他們也知道俺們給人家幹活不容易,所以不咋欺負俺們,就是有時候放哨的崽子過來要根菸抽啥的。他們安營紮寨的山頭是這三岔嶺最險要的小西天,那裡的樹是不準俺們動一棵的。」
這時候郝班長問道:「難不成秦隊長要上震江龍的山寨?」
秦隊長說:「刀疤人如今重病在身,他不可能不顧及自己的性命。哪有人眼看就要死了還往深山老林裡跑?所以刀疤人和震江龍這夥綹子一定有什麼關係,或許現在他已經到了山寨之中。老郝,按照你事先所瞭解的情況看,震江龍這夥土匪曾經跟過抗聯的隊伍打過鬼子,我軍又曾到山寨與他們談過收編的事情,他們雖然不願離開三岔嶺,但也不至於勾結大勢已去的殘餘鬼子,所以咱們上山應該還有一些把握說服他們把食盒交出來。」
秦隊長又對黃三說:「這樣,老鄉,我們現在需要你帶路去小西天,你得幫幫忙。」
黃三聽後有些猶豫,支支吾吾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其實猜出了秦隊長的真實目的,他是怕我們一旦與山上的土匪起了衝突,黃三深諳三岔嶺的地形方位,我們在脫身的時候也不至於瞎闖亂撞,於是我連忙打圓場:「老鄉,這可是件光榮的事,你說什麼也要跟我們走一趟。」
黃三搓著棉衣角說:「俺要是去……也行,就是俺去了誤工,誤工就沒工錢拿……」
秦隊長聽出了黃三的意思,他說:「這個你不必擔心,回頭我會補給你,加倍。」
黃三眼睛一亮:「加多少?」
秦隊長說:「一天算三天的錢。」
黃三咧開嘴說:「好嘞!現在俺就領民主聯軍長官上山寨。」
黃三畢竟是常年在這片地域混跡,帶起路來十分熟練。這小西天真是一塊上好的軍事險地,兩山夾道,山間怪石林立,倘若攻山者由這條路開拔,只怕有去無回。我問黃三這是不是去小西天的唯一道路,黃三點點頭說:「是咧,是咧,當初這旮瘩不叫小西天,叫流口圈,震江龍他們佔了山頭之後才改叫小西天的,意思是誰敢攻打山寨,就讓誰上西天。」
道路曲曲折折,我們順著路上唯一的腳印逶迤前行。刀疤人似乎真的已經病入膏肓了,快要抵達小西天山腳的時候,他的腳印已經變得凌亂不堪,有一些地方還能看到他摔倒的痕跡。這時候,走在前頭的黃三猛然喊道:「長官快看,那些是啥玩意兒?」
我和郝班長衝上前去,只見雪地裡橫著一條棉襖袖子,郝班長把這隻袖子提起之後,黃三隻看了一眼就「咕咚」跌在了地上—這不僅僅是一條袖子,袖子裡還有一隻斷臂!
郝班長說:「這件棉襖我認得,是刀疤人的。」
秦隊長不由分說繼續前行,雪地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血跡,接著,殘破的腿、肚囊、肝腸……散落滿地,一副慘不忍睹的景象擺在我們面前。那種景象恐怕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你們是當事人,在那樣的情況下,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因此而嘔吐連連。
後來秦隊長在一塊石頭旁找到了一顆被挖掉雙眼、面目全非的腦袋,我們在仔細辨認後,大致確認了他就是我們苦苦追蹤的刀疤人。
—只是,那隻神秘的食盒哪裡去了?
我們找遍就近所有的地方,幾乎到了掘地三尺的地步,卻最終也未見到它的蹤影。
事情開始變得越發撲朔迷離了。
我指著刀疤人的碎屍問秦隊長:「是誰把刀疤人撕成了碎片,又拿走了那隻食盒?」
黃三接話說:「頭前刀疤人跟俺唸叨過,看過一眼食盒裡東西的人都得死,難不成那裡邊真的裝了啥……你們想想,他往那裡頭塞了一道聚魂禡,聚魂禡是幹啥的?鎮物!現在他的眼珠子被挖掉了,這不明擺著就是因為他看了不該看的玩意兒嘛!」
郝班長想到從刀疤人隨身攜帶之物上尋找突破口,可是他翻遍了這些碎屍,只找到一些散碎的錢和一把類似手槍的東西。說這個東西類似手槍,是因為它雖然有手槍的形狀,但是槍管極其粗糙,甚至連膛線都沒有。郝班長問秦隊長:「這玩意兒是幹啥的?」
秦隊長接過它端量了端量,說:「fp-45訊號槍,單發滑膛,美國人制造的一種廉價手槍。」
郝班長嗤笑了一聲:「就這玩意兒也能打死人?連個膛線都沒有,射出去的子彈出了槍嘴就跑偏。真沒想到美國佬也弄這路貨,這不跟咱早年打鬼子用的漢陽造差不多嘛!」
秦隊長說:「誰告訴你它打不死人?只要射程在五米以內還是可以的。不過這種槍多用於近距離暗殺活動,每次只能打出一發子彈,如果一槍不能讓對方斃命,那就沒有開第二槍的機會了。」
秦隊長說著把訊號槍的後膛底板滑開,瞄了兩眼才繼續說道:「只剩下一發子彈了。據傳這種槍當年大量空投到被德國法西斯佔領的法國地區,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菲律賓和中國境內也為數不少,我曾見過國民黨中統和軍統的諜報人員用過它。」
我說:「要是真如秦隊長所言,那麼刀疤人肯定是國民黨的特務了。」
秦隊長擺擺手:「先不要過早地下結論,好多事情咱們還得繼續調查下去。況且刀疤人如此狡詐,那顆腦袋又面目全非,我們還不能完全肯定死者就是他,說不定這又是他玩弄的詭計。對了,你們都跟刀疤人接觸過,難道他打死查魔墳裡那個鬼子不是用的這把槍?」
我連忙說道:「秦隊長忘了嗎?我此前跟你說過,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把漂亮的勃朗寧手槍。」
黃三又摻和進來:「他用槍頂著俺的腦殼走了一路,俺看過那把槍,絕對不是這塊鐵疙瘩。」
秦隊長點點頭,然後若有所思地把訊號槍揣入了懷中,接著又把那些散碎的錢遞給了黃三,黃三高興得合不攏嘴。
按照秦隊長的意思,原本我們是想對碎屍周圍繼續進行勘查的,可是一場意外徹底打亂了我們的計劃。山寨裡放哨的土匪崽子發現了我們,十幾號人從四面八方衝下來將我們團團圍住,兇狠地繳下我們的槍械,將我們五花大綁,眼睛蒙黑布,嘴裡塞布條,根本由不得我們多加辯解。
就這樣,我們四人在被連推帶搡的情況下來到了小西天山寨。我想包括秦隊長在內的所有人,我們誰也不會想到,這一次小西天之行會徹底擊碎我們從前為之堅持的信念。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那之後幾天裡發生的事情似乎應該變得模糊不清,可是沒有,它們就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從來不肯離去,哪怕一小會兒。甚至有些事情,到如今我還不明白它是如何變成了那副樣子的,恐怕窮極畢生,我都無法得知一個讓我不再如坐針氈的答案,我將為此充滿戰慄—如影隨形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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