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蒸發的刀疤人

秦隊長說完之後摘下帽子,他撣了撣上面的積雪,眉頭緊蹙:「萬山深鎖……口令……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秦隊長雖然沒有停下腳步,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已經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我們在接近午夜的時候走出了黑松林。那時候大雪雖然還沒有停歇,但是我記憶中的天色卻像熊皮一般漆黑。

秦隊長在辨別方向後說:「事情越來越蹊蹺了。按常理,刀疤人劫走食盒之後應該返回城裡才對,可是依目前他行走的方位來看,明顯是背道而馳—他現在是往崇山峻嶺的無人區裡走。」

郝班長說:「再往前頭就是三岔嶺,那旮瘩全是原始的老林子。要說人嘛,也有,不過那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主兒。那裡有一支綹子,報號‘震江龍’,當年參加過抗聯,曾經跟著楊靖宇楊司令揍過日本鬼子。咱們民主聯軍來到通化城之後想要收編人家來著,談了三次,這夥土匪就是不鬆口,死活也不離開三岔嶺。」

我問秦隊長:「那個刀疤人會不會是山上的土匪?」

秦隊長說:「雖說潛伏在城裡的關東軍殘部和國民黨地下組織也曾拉了幾夥土匪參與暴亂,但就目前我們掌握的情報來看,震江龍這夥綹子並沒有攪和進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很可能是在靜觀事態,坐山觀虎,應該沒理由劫走食盒。」

這時候,荒草叢中一座半身多高的小廟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座石質小廟製作得有鼻子有眼,簡直就是一座燒香拜佛的寺廟的模型,房脊門窗一應俱全,裡邊還放了三五個花紅柳綠的小人兒,一些褪了色的紅布條散落在旁。

我忙問郝班長這是什麼東西,他看後說道:「這個東西叫仙家樓。咱們在江岸的時候,吳老蔫說給江裡的鱉龍蓋的就是這玩意兒。不過,仙家樓通常都是供奉五大仙家的,就是狐黃柳白灰。」

我連忙問道:「狐黃柳白灰是些什麼東西?」

郝班長說:「東北這旮瘩跟別的地界不一樣,老百姓都很迷信,說這狐黃柳白灰—就是狐狸、黃鼠狼、刺蝟、大蛇、老鼠這五種動物—修煉成精後最喜歡與人打交道,所以就稱它們為仙家,要給它們立上牌位供奉著,以保五穀豐登歲歲平安啥的。有的鄉親家裡邊院套大,就在犄角旮旯兒弄個這玩意兒,沒那麼大地方的人家就跑到這荒山野嶺上整一個,然後逢初一、十五過來上上香火。大傢伙都心知肚明,進山的人看到它們也都拜上一拜,誰也不會破壞。這玩意兒滿山遍野有不少,估計待會兒你還能碰到。」

我們交談的時候,秦隊長一直沒有搭話。他蹲在雪地裡一動不動地盯著腳下,看樣子像是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湊到近前,藉著積雪的光亮,這才看到雪地上有一個尿坑,尿坑的周圍散落著一些星星點點的尿漬。我忙問秦隊長:「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秦隊長說:「你看這片尿跡的顏色,深黃裡帶有一點血紅,看來刀疤人真是病得不輕。咱們必須再加快些速度,他如果強行趕路恐怕熬不過今晚。現在他還不能死掉,好多事情我們還需要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事不宜遲,我們按照秦隊長的指示加快了追蹤的步伐。

大約在凌晨兩點左右,我們循著刀疤人留下的腳印來到一爿破落的小廟之前。這座小廟孤零零地立在積雪之中,它的後邊是一座矮矮的小山頭。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打第一眼看到它時,我的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驚慌,該如何形容呢?就像一根無形的手指由嘴巴往咽喉裡戳,然後向下……

秦隊長命令我和郝班長原地待命,他則輕手輕腳前去偵察。待回來之後,他判斷刀疤人就在此廟之中,理由是刀疤人的腳印就消失在廟門口。只是,現在這座小廟廟門緊閉,我們從外邊根本無法看清裡邊的情況。秦隊長決定破門而入。我和郝班長荷槍實彈,異常緊張地跟在秦隊長身後,他邊走邊囑咐我們:「沒有我的命令,你們誰也不許開槍。」

我們按照秦隊長的指示來到廟門之外,天上的大雪這時已經停歇,但是老北風依舊嗚嗚地舔地呼嘯。就在秦隊長的手指將將觸及門板之時,廟門徑自「嘎呀」晃動了兩下,緊接著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原本關閉的廟門居然瞬間敞了開來。

一陣陰冷的煞風洶湧撲面而來,它們由黑洞洞的小廟裡邊冒出來,把我整個身子穿了個透心涼。我們三人保持著原有的姿勢一動不動,生怕廟內的神槍手對我們進行突然襲擊。可是,我的耳朵裡除了風聲以外卻什麼動靜都沒有。大約五分鐘過後,秦隊長衝著漆黑的廟內喊道:「把槍扔在地上,你被包圍了!」

—沒有反應,廟裡一片死寂。

秦隊長盯著我看了兩眼後,目光緩緩移動到還在「嘎呀」晃動的門板上。這時候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身子猛然間衝入黑洞洞的廟內,幽暗裡傳來他一聲吼叫:「你們倆趕緊從後面包抄,這廟還有其他的出口!」

我和郝班長不由分說蹚著厚厚的積雪繞到廟後,但是我們在檢視雪地之後並未發現人的腳印,雪地上有的,只是一些小動物留下的蹤跡,薄薄地貼在雪層表面。牆上唯一的窗子是敞開的,秦隊長一定是從被風撞開的門板上想到這個出口的—沒有穿堂風的廟門根本不會自己開啟。

我又怕刀疤人會沿著窗子藏到屋頂,連忙和郝班長攀爬檢查,光光的屋頂一目瞭然,根本就沒有藏匿的可能。既然刀疤人沒有從窗子逃出,也不在屋頂,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還在廟內!

等到我和郝班長衝進廟內時,秦隊長已經點燃了案臺上一根殘餘的蠟燭。藉著微弱的光芒,我們四周檢視—但是,根本沒有發現刀疤人的蹤影!

那一剎那我簡直驚呆了,一個大活人怎麼會平白無故地消失了呢?

這間小廟盡收眼底,除去一副糟朽的案臺,就只剩下一尊供奉的神像,根本就沒藏身之地—神像之中?不可能!這座神像雖說有一人多高,但消瘦得像片柳葉,怎麼能裝下一個人?

郝班長跟我一樣也在拼命尋找各種可能性,他甚至用槍托掘地尋找起了地道。秦隊長則握住了他的手腕說:「沒用的,你們進來之前我已經都看過了,他確實不在這裡。」

我感覺身上的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往上疊,便向秦隊長提出質疑:「一個大活人怎麼會像水一樣無緣無故蒸發了呢?我們明明沿路跟著他的腳印才到這裡的。還有,仙家樓旁邊那片尿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隊長滿面費解。我看到他緊鎖的眉頭緩緩擠成了一塊肉疙瘩,他似乎也被這詭異的事情弄得滿頭霧水,有些不知所措。

燭火「嗒嗒」閃動,我仔細去觀察了案臺上供奉的那尊神像,這才發現它並非佛道一類,倒像是一位凡間女子,我指著神像問郝班長:「這上面供奉的是哪位神靈?」

郝班長頭也不抬地說:「這是座狐仙堂,供奉的當然是狐仙。」

我又問:「這荒山野嶺渺無人煙的,怎麼會有一座狐仙堂?而且還有一根殘餘的蠟燭……這不符合常理!誰會大老遠跑到這裡拜狐仙?」說到這裡我心裡有些害怕起來,難道真的是狐仙野鬼在作怪?不然,刀疤人就算有萬般本事也絕不可能憑空消失呀!

郝班長說:「這裡有一座狐仙堂沒啥稀罕的。你在南方長大,不會曉得這旮瘩早先發生了啥事。東北地廣人稀,當年從關裡逃荒的鄉親來到這兒以後都是各佔山頭,十里八甸也許就有一戶人家。這座狐仙堂八成是就近的人家攢錢蓋起來的。後來楊靖宇楊司令的抗聯隊伍在這旮瘩打游擊,日本人為了斷掉他們的後路,才實行了歸屯並戶。這歸屯並戶就是把山上的散住戶都集中到一個村落,方便管理。有些鄉親難免戀舊地回來燒把香,沒啥大驚小怪。」

郝班長雖然這麼說,可我還是覺得有些心驚膽戰。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而且又恰恰是在荒山野嶺的狐仙堂裡,這難免會讓人心生疑竇。

我緩緩繞到狐仙像身後,由於燭火照射的光芒所限,剛剛在搜查小廟的時候,我並沒有發現狐仙像的身後還掛著三道黃紙。這些黃紙上各畫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符號,它們的下端垂在狐仙像底座,一撮紙燼散落在旁。除此之外,地面上還有殘存的斑斑血跡。

我把郝班長叫過來指給他看,他端量了一會兒才說:「這是一種符咒,俗稱聚魂禡,通常家裡的孩子受驚後整夜不睡,大人就會請村裡的薩滿畫一道這玩意兒燒掉,說是能聚魂祛病。」郝班長說到這裡突然冒出了一句,「奇怪,聚魂禡不應該出現在這旮瘩啊……難道,難道……」

秦隊長接過郝班長的話茬:「難道什麼?」

郝班長的喉結攢動了兩個來回,他的眼睛盯著三道聚魂禡緩緩上移,最後嘴巴竟然拉成了一個大洞。我猛然抬頭向狐仙像頂端望去,那上面有一張齜著牙怪笑不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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