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站起身來輕手輕腳地向食盒移動,只走了幾步,郝班長就停了下來。我問他為什麼不走了,郝班長揚了揚下頜,我這才看到,一隻乾枯的手臂正聳立在紛揚的大雪之中!
這隻伸出墳土的乾枯手臂開始還搖晃不已,劃拉了一陣之後,整個身子才跟著挺了出來。這個傢伙似乎很疲勞,先是「呼呼」地狂喘了幾個來回,接著抓起地上的雪拼命地往嘴巴里頭塞。我和郝班長矗立在雪中,像兩座風乾的石雕,我們的呼吸就是那些松林間呼嘯的老北風。
這個傢伙在墳土之上待了一會兒,費了好大一把力氣才撐起身子,軟嗒嗒的腦袋四下扭動,然後慢慢地爬下了墳墓。我心中覺得有些不對勁,傳說中的詐屍不都是蹦跳著走路的嗎,怎麼這隻鬼會如此狼狽不堪,而且居然還是爬行?
我碰了碰郝班長,壓低聲音對他說:「班長,開槍吧。」
郝班長有些遲疑,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傢伙突然看到了歪倒在地的食盒,他的身子幾乎是撲過去的,伸手就要去掀盒蓋兒……
「啪」的一下,槍聲驟然響起!
我被這顆突如其來的子彈嚇了一跳,再去看那個傢伙,他已經蜷縮在食盒旁一動不動了。
這一槍不是郝班長髮射的。
這一槍不是郝班長髮射的!
我的腦子瞬間就反應了過來,在這片查魔墳還隱藏著其他人!
從前,那些槍林彈雨的歲月教會我一件事,便是遇見突發情況先要保住自己的小命。於是,我一把按倒郝班長匍匐在雪地裡,同時拉起槍栓做好了射擊的準備。
黑松林裡影影綽綽地冒出一個人來,渾身鬆鬆垮垮,左手很隨便地提著一把精緻的勃朗寧手槍,連續咳嗽了幾聲。郝班長警覺地喊道:「把槍扔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快!」
那人看了看地上的食盒說:「自己人,怎麼才來?」
郝班長大叫一聲:「我再說一遍,把槍扔在地上!」
那人「撲哧」笑出聲來,笑著笑著變成了大聲地咳嗽,一會兒才說:「夥計,放輕鬆。你們是不是嚇傻了,要是我剛才再偷偷開兩槍,你們倆還能活到現在嗎?」
我和郝班長面面相覷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來,端著槍走到他面前。
郝班長說:「你是……秦隊長?是秦隊長嗎?」
那人說:「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那位送食盒的同志呢?」
我聽到他這麼問,心裡猜測他必然是警備連秦鐵秦隊長無疑,於是敬禮回答道:「報告秦隊長,他把食盒交給我們之後就……犧牲了。」
那人說:「你們有沒有看過食盒裡的東西?」
我和郝班長斬釘截鐵地搖頭。
那人似乎不信:「真的沒看?」
我連忙回答道:「我們向毛主席保證,絕對沒有看一眼!他把食盒交給我們以後,只說了兩個‘鬼’字,說的時候指著破冰的江水裡一個黑咕隆咚的東西……」
那人又連連咳嗽了幾聲:「除此之外,送食盒的人還說沒說別的?比如一個口令?」
他見我和郝班長都在搖頭,又試探道:「難道,他沒有告訴你們一個‘萬山深鎖’……的口令?」
郝班長說:「他只說讓我們把食盒交給你,千萬不要開啟看,再就是那兩個‘鬼’字,旁的啥玩意兒也沒有。」
那人這才微微噓了口氣,露出了一絲笑意:「聽著,這件事情關係重大,不是我不相信你們,實在是我不想你們牽扯其中,無辜送掉性命。記住了,今晚發生的事情一定不要對外人吐露半個字,最好把它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你們兩個現在趕緊回城,晚歸的理由你們自己編吧,就是不要提食盒一個字,如果你們不想丟掉性命的話。」
我的心思還放在那個從墳墓裡爬出來接著又被斃掉的傢伙身上,那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懼,他把食盒提在手裡之後,輕輕踢了那傢伙一腳,對我說:「夥計,他已經死啦,你不會真以為他是隻孤魂野鬼吧?」
我反問道:「既然不是鬼,為什麼他會從墳墓裡爬出來?這是座新墳。」
他回答說:「是座被翻新的墳。他是隻鬼不假,只不過,並不是你心裡想的那種東西。」
說話間那人把死者的頭顱扶正給我看,我俯下身來,這才發現射出的子彈正中眉心,血跡已經在創口周圍凝結成痂。我更加有些搞不懂了,忙問他:「既然是個活生生的人,怎麼你剛剛又說他是隻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咳嗽了幾聲:「這是一隻漂洋過海的鬼,他是日本人……」
郝班長接過話來:「小鬼子?這小鬼子滿腦袋花花腸子,該不是來刨墳掘墓,弄啥寶貝的吧?」
那人笑著說:「這荒山野嶺的能有啥寶貝?又不是王陵貝勒冢。他應該是城裡武裝暴亂的日本關東軍殘餘分子,沒地方藏了才躲進了棺材裡。天寒地凍的躺在墳下頭,換作誰也挺不了個把小時。你們恰巧經過吵醒了他,他這才從墳墓裡爬出來,看到食盒後以為裡邊有東西吃,所以……看來這傢伙已經餓得不行了。」
我和郝班長去搜屍體,果然找到了兩把「王八食盒」手槍。待扒掉棉衣之後,我確信了那人所言非虛—死者雖然外邊套了一件中國老百姓的普通棉衣,但是裡邊卻穿著日軍的軍用襯衣。
我們再去檢視那座新墳,但見墳墓後邊被掏開一個窟窿,旁邊堆放著一些亂石。原來這個鬼子在把墳墓刨開之後,將棺口移動後又重新覆上了土,而他則從後邊的窟窿爬入棺材裡。由於放倒的棺口朝北而不是向上,他便可以輕而易舉地合上棺材蓋子。
郝班長看罷說道:「他孃的!這小日本子真是孫大聖的後代,一肚子猴心眼兒!要不是秦隊長,我還真……」
那人放肆地大笑:「哈哈!怎麼?共產黨……也怕這個?」他還沒有說完又大聲地咳嗽起來,咳嗽止住後才說,「咱們就此別過,我還有任務要執行。記住我的話,路上小心。」
我和郝班長告別那人之後按原路返回。
將將走出查魔墳,郝班長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盯著我問:「小馮,剛剛秦隊長走的時候說啥來著?」
我心不在焉地回道:「秦隊長讓咱們路上小心,記住他交代咱們的話,怎麼啦?」
郝班長搖著頭說:「不對,不對,不是這句,再前頭那句,那句他說的啥?」
我回憶了一下說:「怎麼?共產黨……也怕這個?……是這句嗎?」
郝班長「嘩啦」一聲解下背在身上的步槍,嘴裡連連嘟囔道:「操蛋!咱倆讓那個犢子給忽悠了,他根本就不是秦隊長,他剛剛說的是‘共產黨也怕這個’對不對?都是自己人,他咋能這麼說呢?不行,咱倆得回去追他,我越琢磨越覺得這事不對勁!」
我覺得郝班長說得有道理,都是自己的同志,按照常理確實不應該這麼說。如果真的是未落網的暴亂分子截獲了食盒,說不定還會惹出什麼大麻煩。雖然現在我們並不知道食盒裡究竟裝著什麼東西,但是既然是別人臨死之前的託付,那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誰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我隨著郝班長快步返回查魔墳。天上的大雪還在往下瀉,好像怎麼也落不完。
那天的大雪給我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去描述它,可能……它一直下在我的心裡吧!那些冰冷的雪片堆滿我的胸口,結冰,一塊一塊的,這麼些年過去了,它們和我的皮肉都長在了一起。我清楚它們這麼幹的理由,只是,我沒有辦法擺脫記憶帶來的恐懼,一點辦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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