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你看得不夠仔細。」他的聲音就從她肩膀上方傳過來,他離她非常近,她的脖子都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他這麼強勢讓她四肢木然,動作僵硬,她慢慢地把洗漱用品拿出盒子,放在梳妝檯上,然後拿起那個裝著衣服的塑膠袋,把它和化妝品放在一起。現在,所有的東西都拿出去了,她看到摺疊好的衣物中間露出一線看著眼熟的布料,像是誰藏在內衣、t恤和毛巾裡的。她撥開周圍的一層層的塑膠,把手指探進那疊衣物一抽,出來的是一件上好的淡黃色襯衫,布料和她在米爾克里克時裝公司車間看到的一模一樣。她被吸引住了,把衣服拿起來,提著衣服的肩膀抖開,仔細檢視——接縫、後背、暗縫、標籤……

一眼看到那幾個文字的瞬間,她感覺又一陣恐慌轟地炸開,一身冷汗。她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睛。

「瑞西巴?」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把那件襯衫捏做一團貼著胸口,轉向他,皺著眉:「我不明白。」

一絲冷笑使得他臉上的酒窩都扭曲成了皺褶:「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呢。」

她舉起手中那團衣服:「這個是?」

他伸手過去,從她手上拿過衣服。

「真是費了你不少時間。有時我都擔心你會放棄。」他把衣服抖開,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我真走運,你堅持下來了。我滿世界找的就是這個。」他舉了舉衣服,像在乾杯一樣,「謝謝你。」

「這是……哦,太可怕了!」她雙手下垂,腦子裡迴響著那些話,「世界上並不存在魔法棒。這是艾琳·格蘭特說的。我當時沒搞明白,原來她指的就是這個,」她說著,輕蔑地在那件襯衫上拂了一把,「你就是她說的那個,製造業魔法師。」

他又揚了揚頭,微微一笑,臉上的酒窩又變深了,好像是在答謝別人的褒揚:「他們就是這麼稱呼我的。他們也沒錯,你知道的。我的確他媽的了不起。」

她這次開口時,聲音低沉,但聽得出內心已是火冒三丈:「什麼了不起?你所謂的什麼‘開創性的商業模式’根本就不存在!都是狗屁!」

聽到她的話,他誇張地做了個退後的動作,像被燙傷似的大口吸了口氣:

「伊麗莎白,這話可真糙。繼續,我喜歡。」

她後退一步:「你所有的輝煌業績不過是一堆狗屎——建立在犯人廉價勞力基礎上的工業王國。每小時二十五分。」她怒斥道,「沒有停工休息,沒有帶薪病假或工休。沒有假期影響你寶貴的生產進度。上乘的產品質量,奴隸一樣廉價的勞動力。哦,還有一兩樁小小的命案為這些掃清障礙。」

他揚起一隻手,好像被逗樂了一樣:「哇,我可以肯定地說我沒有殺人哦。」

「克里斯蒂娜·溫特沃思又是怎麼回事?為了掩蓋你們這些骯髒勾當,她都做了些什麼?」

他嘴角一歪,露出遺憾的微笑:「哦,夥計,她可是塊硬骨頭,」他說,彷彿他費了九牛二虎的功夫才好歹贏了,「她是個可怕的姑娘,不過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贊同我們的安排。她總是威脅說要到米爾克里克去。說真的,我已經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阻止她插手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我懷疑你已經阻止她了。你的棋局裡又一個小小的走卒,又一個為你的骯髒勾當賣命的傻瓜而已。畢竟,你不想出任何紕漏把你的寶貝商業計劃給搞砸了,一直要讓你公司的股價飆升到頂峰。」她瞪著他,從未有過的失望,「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了錢嗎?還是都是為了要坐上沃爾特·史特勞斯曼的交椅,讓別人收拾爛攤子,然後隔岸觀火?」

他臉部的一側肌肉抽搐起來,自信的笑不見了。他把襯衫揉成團攥在手中,衝著她揚了揚說:「這是做生意,伊麗莎白。你以為我們在這個市場上拼得過人家嗎?呵?你認為我在偷走勤奮工作的美國人的工作嗎?見鬼,是的。如果犯人不做這個,你以為會是誰來做?我們是在和孟加拉國、墨西哥、中國血拼。並不是和美國。我們勞動力成本就不在同一個量級。」

「你認為這是使用犯人勞工的正當理由嗎?」

他沒有理會她的質問,叫喊起來:「你這種人,滿腦子的好人理想,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根本就不懂這個世界的潛規則,伊麗莎白。我他媽沒命地工作才到了這一步。我,」他捶著胸口說,「一不傍政府,二不拼老爹,全靠我自己。」

「哦,多了不起的男人啊。」

他的臉色一沉,聲音低下來:「你知道有多少攪屎棍想方設法擋我的道嗎?我告訴你,多了去了。我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把他們挨個拿下了。我——魔法師。我能做到這些全靠這個。」他一隻手指戳戳太陽穴,「我比那些想要打倒我的蠢豬們都要聰明,拿下他們完全不在話下。」

她恨得牙癢癢:「哦,比如你就比艾米·狄克遜聰明?你殺害了一個無辜的女孩。為了什麼?就因為她發現了一件襯衣?因為艾琳·格蘭特從蛛絲馬跡中發現了你們的小把戲?」她厭惡地吐了一口氣,「那斯特西又是怎麼回事?」

「斯特西·梅本來過得好好的,要不是你決定要讓她出獄的話。所以客觀地說,這是你的錯。」

伊麗莎白瞪大了眼睛:「我的錯?哦,當然啦。那麼,這就是你這麼熱心幫我找她的原因咯。嗯,你不是純粹出於慈悲心腸嗎?」

他的臉上露出冷冷的表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真不敢相信。」

他用一根指頭指著她:「我們警告過斯特西的,要她別申請那個計劃。我得堵住她的嘴。」

「因為你害怕一旦她出去,你們的秘密也就洩露出去了。那麼這就是你跑來跟我獻殷勤的原因?所有那些調情啊,約會啊也都是為了這個?」

他搖搖頭,似乎又被逗樂了:「別當真。伊麗莎白,不過老女人真的不是我的菜。除非我沒得女人可挑。」

「我操。」她說。

「哦,伊麗莎白,」他說,伸手拂去她額上的一縷散落的頭髮,「繼續這些糙話,說不定我就喜歡上你了。」

她一巴掌開啟他的手:「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碰我。崔西·託姆斯在哪兒?你把她怎樣了?莫非你施了什麼法術把她變沒了?」

他一臉假惺惺的悲傷:「很不幸,我們的崔西后來變得有點……麻煩。正好凱西·雷諾茲來找我,提出了更優厚的條件。我向崔西提了一個退出的方案。她拒絕了。那我只好送她上路了。」他聳聳肩膀,「完全是公事。沒有私人恩怨。」

她不想,但還是不得不問:「那她現在在哪兒?你把她怎麼樣了?」

「我沒怎麼著她。」他說著,臉上再次慢慢浮現出笑容,「現在,如果你的智商夠高,哪怕只有你自以為是的一半,你就應該已經意識到了,你這兩天就打她旁邊經過。」

伊麗莎白雙手交疊著捂住嘴:「哦,天啦,她在那個垃圾桶裡。」

「我說過,我有個朋友在城裡開了家很好的海鮮餐館。我到他那裡,拿了些東西放到垃圾桶裡去,這樣就不會有人去翻它了。你知道,這年頭你不能指望任何人。那些收垃圾的人每週六上午會去收垃圾。你說我應該咋辦?」

「你混蛋。你把她埋在垃圾桶裡,把她當垃圾扔掉了。」

他不再說話,只站在那兒看著她。

他身後是敞開的大門。她的左側,有一個厚重的相框——艾米小時候的照片。

伊麗莎白伸手去抓那相框,但他早搶先一步,一手勾住她的腰,把她拉回來,一把將她手中的相框打掉。她踉蹌著後退,胳膊肘砸在梳妝檯上,好容易站住了。她剛回過神,就朝大門衝過去。但是他再次抓住她,把她掄了一圈,扔了回來。

她必須衝出門去,奪路而逃。她貓下腰又一次俯衝,但這次又被他逮住了。他拖著她跑回來,將她往衣櫥的玻璃鏡上狠狠一摜。她感覺到身後的玻璃碎掉了,還沒回過神,他已經又衝上前來。這次他抓住她的夾克前襟,將她直接拎上來,往鏡子上,碎玻璃上一陣猛摜亂砸,直摔得她頭暈眼花,雙腿不聽使喚。他一鬆手,她沿著鏡子癱軟下去,任由玻璃碎片划進她的頭皮,扎穿她的夾克,刺進她的後背,最後,倒在了地上。

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但還是強撐著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她前面幾英尺的地方。他用手背往嘴上抹了一把,看著她。她掙扎著轉身,一手張開想要撐著站起來,但是行動緩慢,動作不穩,四肢不聽使喚。她身體想要起來,膝蓋卻沒有力氣,於是她跪在地上,雙手著地,弓起身,像賽跑運動員起跑一樣,剛準備好,他又抓住了她,將她仰面掀翻在地,一條腿跨過去,騎在她身上,雙膝死死壓住她的胳膊。她掙扎著,踢著,拼命想把胳膊抽出來。這時,他伸手從夾克裡掏出一個細小的藥瓶。

他一手拇指頂開瓶蓋,說:「嘴巴張大。這是我的一個藥劑師朋友配的。吃了就沒有記憶了,也不會留下藥物殘餘,有點像羅眠樂,只不過這個見效更快。」他一手按住她的額頭,拿著瓶子的手把她的下巴朝下撬開,「來,伊麗莎白,別緊張,不會有什麼感覺。」

他的手像鉗子一樣。她感到嘴被撬開了,兩滴苦味的藥水滴在舌頭上。她把手臂抽出來,拼命打他,左右擺著頭,拳頭捶著他的胳膊,前胸以及臉,漸漸地,眼前出現了黑點,由小變大,四散開來,漸漸成了一片片黑汙。再一次,她抓住了他,但是她的頭暈眩起來,渾身漸漸沒有了力氣。一種漂浮的感覺淹沒了大腦,緊緊壓著它,死死箍著它。

她睜開眼,克萊·法蘭特、艾米的家,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旋轉起來。

她身體癱軟,手臂松垂下來,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席捲而去,淹沒在一片浩渺虛空中。

注:源自十七世紀新英格蘭的建築風格。特點為低矮、寬敞,框架結構,緩坡屋頂,山牆,大煙囪,少裝飾。這種設計利於抵禦海角地區的暴風等極端天氣。

注:一種由一個門框和中間透明或半透明的門板組成的門。可以是單開,雙開,或多開。

注:強效安眠藥,服後可致暫時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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