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又坐回桌旁,待自己的情緒稍稍平復之後,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邏輯的力量吧!」張凱麗語氣平和,「你做的很完美,但在邏輯上卻有點瑕疵。」
「你是說,我不該再同錢家保持良好的關係吧。」王其剛確實心知肚明,也許在這個問題上,他是心存了僥倖。
「是的,正是這個矛盾,沒有辦法解釋通,才暴露了錢鳳跟人私奔的可疑。」
「哎——」王其剛長嘆一聲。
「老王,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嗯?」
「作為一名警察,你不應該不知道,哪怕以事實的態度對待錢鳳的死,也並沒有多少人會受到傷害。小石頭還小,錢鳳本身就是他的監護人,沒有人會得到追究的。」張凱麗用困惑的眼神望著對面這個厚實的中年男人。
王其剛面部表情說不出的複雜,無奈、痛苦、失望,五味雜陳。
「是的。」王其剛痛苦的表情扭曲了他面部的肌肉,「但如果說我不能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到少要給他一個清白的人生吧。」
面對王其剛的解釋,張凱麗的心怦然一動,這種如山般的父愛,竟是如此深沉,深沉到不願讓孩子受到一點丁的傷害。也許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自小就不完美,才對下一代的完美追求幾近苛刻,甚至喪失理智。對錢鳳的縱容如此,對錢鳳被小石頭電擊溺死之後的包庇亦是如此。
她看了看王其剛,心情沉重,不禁為他擔心起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樣吧,張老師,我們做個交易。」
「這個人你們帶走,換回錢鳳死因這個秘密。」他用下巴指了指鐵柵欄後面的邵芙蓉。
張凱麗在進入地下室伊始,就看見一個枯瘦的女子,披頭散髮表情僵硬的立在柵欄後面。用心理學或精神病學的說法,那女子完全處於一種木僵狀態。
「那你呢?」
「我?」王其剛不禁扯動嘴角笑了笑,環顧了四周,然後說,「我罪孽深重,已經無可救藥了,就讓錢鳳的秘密和我一起埋葬在這裡吧。」
「你知道我的身份,這個事,我做不了主。」張凱麗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你們沒有選擇,」王其剛提高了聲調,「要麼我帶著這個女人,一起消失,你們可以揭示真相;要麼你們帶這個女人走,對真相有所保留。」
見張凱麗還在猶豫,王其剛又說道:「這個交易,對你們偵破案件並無絲毫的影響。而且還可以成功解救一名人質,不是錦上添花嗎?」說到這裡,王其剛甚至微微的笑了笑。
張凱麗輪次的看了看王其剛,又看了看木僵狀態的邵芙蓉,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說:「我只能說盡力促成你的心願。」
「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我相信你的為人和能力。」王其剛釋然的一笑。他走到鐵柵欄邊,將一扇風鐵條構成的拉門輕輕推開,走近邵芙蓉,先彎腰將她腳上的鐵鏈解除,再抓住邵芙蓉的手,拉她出了鐵柵欄。他將邵芙蓉交到已經站起身來的張凱麗手裡。
「你們走吧!」王其剛拿起打火機,雙眼盯著火苗的出口處,彷彿那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時空隧道入口。
張凱麗望著眼前的這個重情義,但心理嚴重失衡甚至有些變態的男人,一種極想挽救他的意念在腦袋裡縈繞。
「老王!」
「嗯?」王其剛抬起眼瞼,看著張凱麗。
「還有一個事,錢老太太要我轉達給你,小石頭他不……」張凱麗的眼神中似有難言之隱。
「不要,不要說了,我腦子裡的東西已經太多了,你們走吧。」王其剛打斷了張凱麗的話,垂下眼瞼,重新盯著手中的打火機,另一隻手煩躁的揮了揮。
好像有那麼一刻,張凱麗有點恍惚,更能體會到當初露露的那種心態。但作為心理專家的她,很快意識到這種感覺是不正常,非理性的。她牽住邵芙蓉的手,快速的向樓梯走去,深怕自己再留下去,腦海裡又會產生什麼可怕的想法。
就在張凱麗與邵芙蓉走出地下室樓梯口的瞬間,通道的蓋板落下了,並伴著電動鎖鎖死的聲音。緊接著,地下室裡傳來了輕微地爆裂聲……
慕容北送出張凱麗和邵芙蓉之後,返回屋裡,抱出了王其剛所說的那臺記錄地下室影像的監控主機。
外面待命的特勤人員見三個安全脫險,衝了院內,忘圖撬開地下室的蓋板,但一切都是徒勞。等蓋板開啟的時候,地下室內的一切都早已成了灰燼。
工作人員在地下室的地面之下,挖出了五具女屍,在院子的葡萄根下挖出了一堆白骨。那臺停在院子裡,王其剛用來作案的車輛,是一輛被人廢棄的廂式貨車,王其剛自己修起來,專門用於作案使用。根本沒有記錄可查。
深夜,在回濱海城區的路上,慕容北問一直沉默不語的邵芙蓉:「錢老太太要轉達給王其剛的話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就當那話也隨著他的肉體埋葬在那個地下室吧。」張凱麗說著,悵然若失的望著車窗外……
第二天清晨,慕容北如往常一樣準時於六時零分起床,戴上耳機,一面聽早晨六點檔的城市新聞,一面開始慢跑。
新聞裡女播音員用溫婉的而帶興奮的聲音播報:
「根據本臺的最新訊息,‘7.13’南港東灘的無名女屍案已於昨晚成功告破,兇手已於抓捕現場縱火自焚,警方同進成功解救了一名女性人質。據悉該名女性已被兇手禁錮達一月之久,目前生命體徵正常。另據報道,兇手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於去年殺害妻子之後,多次與他人串通,連續作案,一年之內達八次之多。受害人多為夜場女子……」
(完)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十時三十五分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