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十字車站的訊號燈

「是的。」

「‘氧絡’,先生。」

卡拉多斯無聲地大笑起來。帕金森就莊重多了,對這件可笑的事只作了輕微讓步。

「這槍打偏了,帕金森,」當他的主人能開口時說道,「我們試試另一個。」

有三分鐘,隨著朗讀者嚴謹的責任心和聽者強烈的興趣,某個多餘木料和建築材料的拍賣細節被逐一道來。

「行了,」當最後一點兒唸完時,卡拉多斯說,「從一○七號的門那兒還是可以望見咱們的,是吧?」

「是的,先生。」

「沒人從那兒向我們走來?」

「沒有,先生。」

卡拉多斯再度思索著向前走去。他們回到停在霍洛威路的汽車裡。

「朗伯斯橋火車站。」司機收到指令。

汽車在站臺那兒被打發回家了,帕金森按指示買了兩張到里士滿的頭等票,要在斯塔福德路換車。「下班高峰期」還沒開始,火車進站時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節空車廂。

從朗伯斯橋到騎士十字車站,帕金森一直在描述自己沿途所見。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卡拉多斯都在不停詢問他那觀察力和記憶力極佳的僕人。隨後他的提問結束了。他們在騎士十字車站東邊經過了「停止」的訊號燈。

第二天下午他們又往回坐到騎士十字車站,但這次卡拉多斯對周圍的景象不再感興趣了。「我們要去看些寓所,」對此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是的,先生。」帕金森對這趟不尋常的旅程也只答了這麼一句。

離開車站後,他們迅速來到與鐵路線平行的一條路上——一條沉悶的鄉村大道,老房子搖搖欲墜,偶爾有一兩處釘著黃銅名牌的住戶,但大部分都是用於出租的二流公寓。

「有旗杆的房子後面的第三棟。」卡拉多斯說。

帕金森按了門鈴,一個年輕女僕前來應門。因為是午後休息時間,她看起來不那麼整潔。她通報了卡拉多斯的到來,隨後回覆他丘伯小姐在家,把他們帶進一個氣氛陰鬱的小客廳等待。

「我現在是‘幾乎’失明,帕金森,」卡拉多斯在屋裡一邊踱步一邊說道,「這樣就省得解釋了。」

「好的,先生。」帕金森答道。

五分鐘之後,他們等來了大概也在午睡的丘伯小姐。「要在倫敦看眼科大夫」的卡拉多斯為自己和他的僕人安排暫住的房間。

「我的單人間必須朝北,」他說明,「我需要光。」

丘伯小姐表示她非常理解。「有些紳士是需要,」她補充道,「有些則是出於習慣。」她會盡力適應這一切。的確有個曾經租出去的房間是朝北的,但她不知道剛來的這位紳士也會提出同樣的要求。

「是個像我一樣的可憐人嗎?」卡拉多斯親切地問道。

丘伯小姐可不這麼想。就那個人的狀況而言,她認為只是習慣問題。他說他在另一邊睡不著。丘伯小姐不得不騰出自己的房間來安置他,誰叫她是在經營一個公寓樓呢,而且古什先生也對自己的習慣給予了慷慨的補償。

「古什?是一位印度紳士?」卡拉多斯猜測道。

看來古什先生是個印度人。丘伯小姐承認,她一開始還為自己接收了個「黑人」而擔心過。但她重申,古什先生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五分鐘的親切交流讓卡拉多斯充分了解到古什先生的生活態度和動向——他到達和離開的時間,他的離群索居和日常習慣。

「這是最好的房間了。」丘伯小姐說。

這是一層一個相當大的房間,從窗戶可以望見外屋的屋頂,再過去就是鐵路,對面立著卡萊爾先生曾經提過的那堵死氣沉沉的圍牆。

卡拉多斯以他敏銳得讓人感到難堪的觀察力「環視」著這個房間。

「我得做些日常鍛鍊,」他邊說邊走向窗戶,撫摸著木框,「您不會介意我修一下這兒吧,丘伯小姐——只是安幾個小螺絲釘——」

丘伯小姐說她不介意,隨之她確定自己的確不介意,最後她對介意這個想法嗤之以鼻。

「如果足夠寬的話——」卡拉多斯沉思道,嚴謹地丈量立面,「您有好用的木頭尺子嗎?」

「哦,當然有!」丘伯小姐喊道,迅速開啟抽屜找到卡拉多斯要的東西,「古什先生走後我們清理房間,他認為沒必要帶走的東西里有這個尺子。是您需要的嗎,先生?」

「是的,」卡拉多斯答道,接過尺子,「我想這正是我需要的。」這是一把嶄新的白木尺,一便士就可以在任何一家小文具店裡買到。他漫不經心地量了立面的寬度,以觸控讀出數字,隨後繼續將指尖在工具邊緣輕微地上下移動。

「四又八分之七英寸。」這是他沒說出口的結論。

「希望它還好用,先生。」

「好極了,」卡拉多斯回答,「但我的要求還沒完全得到滿足,丘伯小姐。」

「還有,先生?」女房東說,為一位這樣和藹可親的紳士效勞是很愉快的,「您還有什麼要求呢?」

「因為我的視力很差,所以需要一盞燈,但並不是什麼燈都行。煤氣燈我用不了。您能幫我找一盞油燈來嗎?」

「當然,先生。我有一盞很好的黃銅油燈,是特別為古什先生準備的。他晚上要看很多書,而且比較喜歡油燈。」

「那真是太方便了。我想它可以點一整晚吧?」

「是的,確實如此。古什先生每天都要加滿油。」

「油燈要是沒油的話也就沒多大用處了。」卡拉多斯笑道,隨她走向另一個房間,漫不經心地將尺子插在口袋裡。

不管帕金森對入住一條偏僻街道上的二流公寓有什麼想法,都必須肯定他對主人的忠誠足以壓倒他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的私下想法。無論如何,當他們向火車站走去時,他不帶任何感情地開口問道,是否有給他的任何指令。

「沒有,帕金森,」他的主人回答,「我們現在的住處很好啊。」

「對不起,先生,」帕金森有些侷促地說,「在我看來,您租了一星期的公寓。」

「我恐怕丘伯小姐也這麼認為,但某些不可預知的事會阻止我們前往。格雷特萊克斯先生明天要寫封信,附上支票和我的歉意,併為我不經意帶走的尺子加上一便士,至少這是照價付款了。」

帕金森對這一連串事件不打算再深入瞭解——這被認為是無可厚非的。

「您的火車來了,先生。」他僅僅說道。

「讓它過去吧,我們搭乘下一趟。這個月臺的任何一端有訊號燈嗎?」

「是的,先生,在比較遠的那端。」

「我們走過去吧。這裡有搬運工或站臺人員嗎?」

「沒有,先生,一個也沒有。」

「拿著這個尺子。我要你走上臺階去——順便問一下,訊號燈下面有臺階的吧?」

「是的,先生。」

「我要你量一下燈罩。爬到需要的高度即可,如果必須探身去量的話小心別讓你的指甲在尺子上劃下記號,雖然這是很自然的,但類似的標記已經做過了。」

帕金森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下。幸好那是個黑暗且人跡罕至之處,其他人都走向月臺另一端的出口。同樣幸運的是,這個訊號燈並不高。

「依我的判斷,燈罩差不多是四又八分之七英寸寬。」帕金森彙報說。

「謝謝,」卡拉多斯答道,將尺子放回口袋,「差不多就是四又八分之七。現在我們搭下一趟火車回去吧。」

週日晚上,卡萊爾先生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塔樓。他帶來對任何可能性的思想準備和一雙銳利的眼睛。但隨著時間流逝,難以捉摸的卡拉多斯絲毫沒有談到這起案件,卡萊爾的態度轉向對主人的調侃式的同情——事實上他也沒說什麼,但他的語調錶達了一切。

直到晚飯結束他們回到圖書館,卡拉多斯才帶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他第一個象徵性的舉動就是將鑰匙從門外拔下來插在門裡邊。

「你在做什麼,馬科斯?」卡萊爾先生問道,好奇心壓倒了他迂迴的態度。

「你一直在尋開心呢,路易斯,」他的朋友回答,「但帕金森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們最好也做做準備。你有沒有帶左輪手槍?」

「來和你吃晚飯的我可沒帶,馬科斯,」卡萊爾回答,盡力表現得泰然自若,「一切正常嗎?」

卡拉多斯為他的訪客迅速恢復常態而親切微笑,按下身畔古董櫃子上的秘密彈簧,一個小抽屜平滑地彈出來,裡面有一對深藍色的手槍。

「無論如何,今晚得謹慎行事。」卡拉多斯邊說邊拿了一支遞給卡萊爾,另一支放進自己的口袋。「我們要的人很快就到了,但他情緒如何我們可不知道。」

「我們要的人!」卡萊爾過來興奮地喊道,「馬科斯!你剛才怎麼沒說麥德要認罪了?」

「沒人認罪,」卡拉多斯說,「而且這人也不是麥德。」

「不是麥德……那你是說希金斯?」

「既不是麥德也不是希金斯。有人動過訊號燈——希金斯是對的,訊號燈那會兒確實是綠色——他是個從孟加拉來的年輕的印度人,叫德萊士納,住在斯旺斯特德。」

卡萊爾先生望著他的朋友,震驚且將信將疑。

「你是說真的,卡拉多斯?」他說。

「我的幽默感這麼好啊!」卡拉多斯笑道,「如果我錯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就會被證明。」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這樣的惡行,真是膽大包天!」卡萊爾先生瞠目結舌,有點語無倫次。

「主要是為了把他自己從一樁毀滅性的投機買賣中解救出來,」卡拉多斯回答,「如果有其他動機——或者至少是某種刺激——我想,無疑我們應該聽聽。」

「不管怎樣,馬科斯,我覺得你對我太不公平了。」卡萊爾抗議道。他從震驚的第一反應中恢復過來,感到有些受傷。「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而我卻什麼也不知道,對這整件事絲毫不知情。」

「我們都有點兒尋開心的想法呢,路易斯,」卡拉多斯親切地說,「但你說得對,也許現在還有時間彌補。」他用最簡單的話把調查過程描述了一遍。「現在你要做的就是等德萊士納的光臨。」

「但他會來嗎?」卡萊爾懷疑地問道,「也許他是個多疑的人。」

「是的,他是個多疑的人。」

「那他就不會來了。」

「正相反,路易斯,他會來的,因為我的信讓他起了疑心。他正在來的路上呢,否則帕金森會立即給我打電話的,我們就得另外想辦法了。」

「你在信裡寫了什麼,馬科斯?」卡萊爾好奇地問道。

「我說我急於和他探討一個有關印度—斯基臺sup/sup銘文的問題,因此派車去接他,希望他能不吝賜教。」

「但他對印度—斯基臺銘文有興趣嗎?」

「我根本不知道。」卡拉多斯承認。當外面傳來汽車輪碾過礫石路面的聲音時,卡萊爾一下站起來,表示他徹底認輸了。

「天哪,你是對的,馬科斯!」他喊道,從窗簾向外窺視,「車裡是有個人。」

「德萊士納先生到。」一分鐘後帕金森進來通報。

訪客帶著從容和自信走進房間——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偽裝。他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瘦弱的年輕人,有著黑色的頭髮和眼睛,小鬍子仔細修剪過,皮膚呈深橄欖色。他的外貌並非不討人喜歡,但看起來有點兒刺眼和傲慢,打扮也太過時髦。

「哪位是卡拉多斯先生?」他問道。

卡拉多斯站起來,輕輕鞠了個躬,但沒伸出手去。

「這位紳士,」他指著他的朋友,「是卡萊爾先生,著名的私家偵探。」

印度人對這樣的描述投去銳利一瞥,隨後坐下來。

「您給我寫了封信,卡拉多斯先生,」他用帶著很重外國口音的英語說道,「我得說那是封有趣的信。您問我有關古代銘文的問題,我對古董一竅不通,但我想既然您都派車來接了,當面向您解釋更有禮貌些。」

「那只是我信裡所寫的。」卡拉多斯回答。

「您想見我?」面對卡拉多斯的沉默,德萊士納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您離開丘伯小姐的公寓時留下了一把尺子。」卡拉多斯說著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把尺子。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德萊士納警惕地說,「您一定是搞錯了。」

「尺子上標著四又八分之七英寸——訊號燈玻璃罩的寬度。」

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無法掩飾他的震驚,臉色都變了,然後衝動地上前奪走卡拉多斯手裡的尺子。

「如果這是我的,那我有權處置它,」他喊道,將尺子折成兩段,扔進身後壁爐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現在什麼都沒了。」

「對不起,我可沒說被您匆忙處置的這把尺子就是您留下的那把。事實上,它是我的。您的在——另一個地方。」

「不管怎樣,如果是我的,您就無權佔有,」德萊士納愈發激動,喘著氣說,「您是個賊,卡拉多斯先生,我要離開這兒。」

他跳起來向門外走去。卡萊爾上前一步,但這顯然沒有必要。

「等一下,德萊士納先生,」卡拉多斯平靜地打斷,「真遺憾,您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不想聽聽我在沙夫茨伯裡大道周邊的調查結果嗎?」

德萊士納又坐下了。

「隨你的便,」他低聲說,「我對這不感興趣。」

「我想得到某種樣式的燈,」卡拉多斯繼續道,「最簡單的解釋應該是我的車需要這種燈。很自然我去了長畝街。在第一家店我說:‘我的朋友——他是印度人,是否最近在這兒買了一盞綠色玻璃、寬約五英寸的燈?’他們說沒有,但可以給我做一盞。在第二家我得到的是同樣的答覆,第三家,第四家,終於我的堅持得到了回報。我發現了做過這種燈的商店,並以訂製一盞的代價得到了所有我需要的細節。店員告訴我,這對他們來說是新聞——在印度的某些地方綠色是表示危險的顏色,因此汽車尾燈是綠色的。他對這點印象很深,可以在一千個人裡認出那位預先付款而沒有留下任何地址的顧客。我讓您對此感興趣了嗎,德萊士納先生?」

「怎麼——」德萊士納懶洋洋地打個呵欠,「我看起來對此感興趣嗎?」

「您得原諒我是個不幸的盲人。」卡拉多斯冷冷地致歉。

「盲人!」德萊士納喊道,好像被這個詞電了一下,忘了裝腔作勢,「你的意思是——真的瞎了——你看不見我?」

「唉,是的。」卡拉多斯承認。

印度人將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以悲劇性的姿勢將一把重型左輪手槍扔在兩人中間的桌上。

「我讓你說了個夠,卡拉多斯先生。剛才我要離開,而你和你的朋友卻阻止了我,就是將你們的生命置於險地,」他以陰沉的聲調說道,「但誰能蔑視命運,誰又能逃避自己的命運?一個月前,我去見某個能預言未來的族人,得到的訊息是:‘你要敬畏一個盲人。’隨後她又補充道:‘當這個盲人看見了常人雙眼所看不見的,你得與魔鬼講和。’而當時我還以為她在說來生的事。」

「你承認自己的罪行了?」卡萊爾先生實事求是地說。

「我聽從於命運的判決,」德萊士納答道,「預言裡說有個盲人將是天意的工具。我沒想到,卡萊爾先生,」他惡意地補充道,「您有眼睛也能查到這結果。」

「你可真是個冷血的無賴!」卡萊爾先生反駁道,「我的天!你知道自己要為許多無辜的人的生命負責嗎?」

「卡萊爾先生,你和你的政府要為我的國家每天逝去的那些成千上萬無辜的生命負責嗎?如果英國被德國佔領——他們派出軍隊和政府駐紮,把子女和各種開支都強加給這個不幸的國家,直至將老百姓壓榨到饑荒的邊緣,每一個新任官員都意味著要由一千個人的死亡來支付他的薪水——那麼如果你去了柏林,毀掉一列火車,你會被當成愛國者受到歡呼的。我做的事正如博阿迪西亞sup/sup和參孫sup/sup所做的。如果他們是英雄,我也是。」

「噢,的確是!」卡萊爾憤慨地喊道,「但話說回來!博阿迪西亞是個……是個半傳說中的人物,我們只能遠遠欽佩。個人來說,我並非在表達某種觀點。但參孫,我得提醒你,是個《聖經》人物,是個被嘲笑的敵人。可你毫無疑問是被當成朋友來對待的。」

「難道我在這兒不是每天都在被你們這些高傲愚蠢的人嘲笑輕視嗎?」德萊士納沉浸在回憶中說道,眼神惡毒,聲音激動得發顫,「哦,我有多麼憎恨這些人,每當我走過街道就被他們用純正的英語一千次稱為下等人——一個黑鬼!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像凱撒一樣,吹口氣就叫一個國家滅亡!我厭惡你自得的偽善,卡萊爾先生,我以你永遠不能理解的崇高立場輕視並憎恨你。」

「我想我們有點跑題了,德萊士納先生,」卡拉多斯打斷他,公正地說道,「如果我沒想錯的話,你也不是憎惡在這裡遇到的每個人吧?」

「哦,不是。」德萊士納承認,他的態度轉變成某種天真的率直,「我像憎恨你們這兒的男人一樣喜歡這兒的女人。一個民族的性格怎麼能如此分裂——男人沉悶、愚笨又無禮,而女人聰明、有同情心又懂得欣賞。」

「但有時也需要花點錢吧?」卡拉多斯提醒道。

德萊士納重重地嘆息。

「是的,令人難以置信。她們的天性就是揮金如土。我的津貼——雖然你們大部分人稱此為高尚——遠遠不夠。我被迫開始借錢,連利息也無法支付。破產是不切實際的,而且,即使我這麼痛恨英國,卻因為某種原因無法離開。」

「是和阿卡狄亞劇場有關嗎?」

「你知道?哦,別說出那位女士的名字。為了恢復我的經濟狀況,我開始從事股票交易。因為我父親在我所在的那家公司的身份和地位,我的信用很好。我從可靠的權威人士那兒很早就得知,城郊客運的股票,尤其是次等普通股,將因為當時還是內部機密的公車業務合併而嚴重下跌。我開了個空頭賬戶並大量賣出。股票跌了,但只跌了一點兒,我等著。然後,很不幸的,又開始回升。相反的力量起了作用,輿論也轉向了。我想不出解決的法子,為了維持賬戶運轉,我被迫暫時交易一些實際上不屬於我的股票。」

「這是盜用,先生,」卡萊爾冷冰冰地評論道,「而且是建立在大規模謀殺之上的盜用!」

「這只是所謂的說法。但在我看來,這只是暫時的。很不幸,回升在繼續。某天晚上,我在極度絕望中偶然搭乘比平常稍早的一班車回斯旺斯特德,火車停在某個訊號燈前停下,讓另一列車通過。車廂裡有人在談話,我聽到了一點兒。某人說這樣早晚會出事,等等。一閃念,我想到怎麼利用這點。如果有場嚴重的事故,股票一定會下跌,我就可以自保。其他的我想卡拉多斯先生已經知道了。」

「馬科斯,」卡萊爾先生激動地說,「為什麼不讓你的僕人去叫警察,立即拘捕這個已經招供的壞蛋?」

「叫警察吧,卡拉多斯先生,」德萊士納表示同意,「我一定會被吊死,但我準備的演說將傳遍印度,我會像烈士一樣受人尊敬,我的祖國將因為我的犧牲而儘快解放。」

「換句話說,」卡拉多斯說,「有半打不滿意的地區會發生暴動,一些不幸的警察會被毆打致死,也許還有更壞的事發生。那並不是我們希望的,德萊士納先生。」

「你打算怎麼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德萊士納帶著冷酷的自信問道。

「在一個嚴冬的早上被吊死可不怎麼令人愉快,非常寒冷,也沒有朋友在身邊,很不人道。漫長的審判,孤獨,被拘禁,無法入睡,劊子手將你的雙臂套入繩結,這些想象中的事都會在你身上發生。只有非常愚蠢的人才會輕易選擇被吊死。」

「您想讓我怎麼做,卡拉多斯先生?」德萊士納狡獪地問道。

卡拉多斯將手放在桌前的那把槍上,一句話不說地推過去。

「我明白了,」德萊士納短促地笑了一聲,眼神閃爍,「你是想讓我自殺,把這事兒掩蓋起來,不進行公開審判,避免大規模起義的發生。」

「同時,」卡拉多斯和藹地打斷,「也避免讓你們值得尊敬的人民蒙受羞辱,避免那位無名女士不愉快地放棄你剛給她的房子和財產。否則,她是一定不會懷念你的。」

「此話怎講?」

「你所做的交易是重罪,不會被法院支援。牽涉的那家公司會將你告上法庭,可以把你支出的錢財全部因為動機不良而沒收。」

「馬科斯!」卡萊爾先生激烈地喊道,「你不是打算讓這個惡棍最終從絞架上逃脫吧?」

「對絞架最好的使用方式就是不用它,路易斯。」卡拉多斯回答,「你是否想過百年之後的人們會怎麼看我們?」

「哦,我當然不是發自內心地支援絞刑。」卡萊爾先生承認。

「沒人是發自內心地支援,但我們還在繼續執行絞刑。德萊士納先生是隻危險的動物,為了那些溫和的動物,他必須死。讓他的野蠻行徑和他一樣湮滅無聞吧。將這些散佈出去只會弊大於利。」

「我想過了,」德萊士納說,「我會照你希望的做。」

「很好,」卡拉多斯說,「這是普通訊紙。你最好寫封信給某人,說你因為經濟困難,不想活了。」

「但沒有什麼經濟困難——現在——」

「那一點兒不要緊。它將會被歸結於某種幻覺並用來顯示你的精神狀態。」

「但我們怎麼能保證他不會逃跑?」卡萊爾先生嘟囔著。

「他跑不了,」卡拉多斯冷靜地說,「他的特徵太明顯了。」

「我並不打算逃跑,」德萊士納在寫信時插話說,「你無法想象我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吧?」

「不管怎樣,」那位前律師繼續嘟囔,「我喜歡身後有陪審團。在精神上處決一個人是一回事,實際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這樣行了嗎?」德萊士納將他寫好的信遞過去。

卡拉多斯為這個向他的洞察力表示敬意的禮物而微笑。

「很好,」他禮貌地回答,「九點四十分有班火車,適合您乘坐嗎?」

德萊士納點點頭,站起來。卡萊爾先生很不安地感到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又想不出應該做什麼。

接著他聽見他的朋友在穿過大廳時,衷心感謝這位訪客對有關印度—斯基臺銘文給他的幫助。隨後門關上了。

「有時候馬科斯可真是個怪人。」這位紳士不安地自言自語。

(連成譯)

註釋

十二點活字是印刷字號,長度單位為六分之一英寸。

沉重的金屬滾筒,通常用來壓草坪。

小亞細亞帕迦馬王國君主,後被羅馬帝國吞併。

位於倫敦附近的城市。

夸脫為容量單位,約等於四分之一加侖,一點一四升。

斯基臺人是出現於西元前八世紀到西元前二世紀的游牧民族,在頓河與多瑙河之間、黑海以北活動。

博阿迪西亞是古代英格蘭東部一個叫愛西尼的部落的女王,西元六十一年至六十三年,她領導愛西尼人進行了反抗羅馬人的光榮而殘酷的鬥爭。

參孫是《聖經》裡面的人物,是反抗非利士人統治的大力士,被俘後變成了一個任人欺侮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