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能拴起掛馬車的人家,還得了呀。我爹說興安鎮只萬家有掛膠輪大馬車。」老劉去給茶壺加水。
「哪個萬家?」胡鳳鳴問。
「萬小辮。」老劉往黑黢黢的茶壺裡填把茶,這是他第三次往壺新增茶葉,他愛喝濃釅的茶。
「車老闆子行當在那個年頭可吃香。流傳下一句順口溜:車老闆子兩耳毛,抱著鞭杆子滿天下蹽(跑)……」
就在這時,一根彎七裂八的木棍探進門檻,順著木棍看上去,老劉的爹劉老爺子出現在面前。他那鬆鬆垮垮的骨架,仍舊可見年輕時代的魁偉。他接上兒子的話茬兒,說:「趕大車最滋潤的時候,是住車馬店,看蹦蹦戲……喔,蹦蹦戲知道嗎?就是眼下的二人轉。」
「您老坐。」胡鳳鳴扶那段老樹坐在炕沿兒上,「抽菸嗎?」
「戒了,打從菸袋讓紅衛兵給掃了四舊,就戒了。」劉老爺子緩慢地擺動僵硬的手臂,腦子沒問題。「文化大革命那暫(時)你多大?」
「八歲。」
「將搭個邊兒。」劉老爺子捋了一下寬闊額頭上稀疏白髮,眼睛也比剛進來時明亮。彷彿痛苦的歲月就這麼地被手指梳理掉了,把留下的東西講出來:「那二人轉吶,著人看。寧舍一頓飯,不捨二人轉。」
胡鳳鳴專心聽劉老爺子講蹦蹦戲,講大車店,講關於車老闆摔死在山澗變成車夥子雀的民間傳說。
「……那雀兒整日‘得兒駕’,‘得兒駕’地叫。」劉老爺子講述時身子朝胡鳳鳴挪動,往事還沒從他的心裡走掉。他說,「萬家每年都請戲班子,搭臺子唱上三天三夜。」
「萬家很有錢?」胡鳳鳴問。
「興安鎮首富。」劉老爺子聲音有些低沉,「萬家走下坡路,是大當家的萬小辮僱了大鼻子(俄羅斯)女人……」
一個陳舊的故事從一張蒼老的口中流出,便讓人覺得有股深井裡提出的水,清涼而充滿苔蘚的味道。
關東三合大院夜晚多故事,正房裡的萬小辮確定家人都睡了,悄悄溜出二姨太的房間,穿過院心去廂房,徹夜長明的馬燈把深秋寒冷的光線潑灑在他身上,被埋伏的三姨太窺見。以後有關大當家的風流韻事的走漏,全是這雙夜晚目光發現的結果。
此刻,萬小辮身體裡開水般地沸騰著慾望,只要有一滴濺到身上誰都會被燙傷。已經有正房大太太,三房漂亮的姨太太,不缺女人的萬小辮,怎會對傭人;叫娜娜的女人;如此這般傾心呢?
萬小辮喜歡自帶炒鹽豆,外加一隻鹹鴨蛋到街上小酒館去喝酒。起先,他對置於門前的滾滾熱氣的俄羅斯大茶壺沒在意,進來坐到四仙桌前,將鹽豆倒入空碟子,有一粒黃豆滾到碟外,他撿起,滋溜地吸進嘴裡,然後,磕破鹹鴨蛋。
一雙極白極肉感的手將一錫壺酒擺在他的面前,店小二的手骨節大而突出,且黑黢黢皮膚像塊燻肉。
是誰?萬小辮抬頭,眼睛驚大像兩隻鹹鴨蛋。
白胖胖的女人朝他莞爾而笑,白肉團團顫顫微微地滾動出門,那門框便顯得狹窄。
她站在俄式大茶壺前,陽光下熱氣蒸騰,便有彩虹在她的肩膀抖落。這一景象極其強烈地刻在萬小自的腦海裡,那天他還不知道這個俄羅斯女人叫娜娜。
從此,他去那家小酒館更勤了。
「你為什麼留著根小辮子?」後來他們熟悉了,娜娜好奇地問。
萬小辮沒立即回答她,瘦小的手在她的突出部位捏一把。她沒躲閃,淺聲說:「你喜歡我,今晚來酒館……」
小酒館裡,萬小辮自始至終像在氣饢上運動。娜娜將他的頭摁在肥沃之中,高挺的乳峰在他的兩耳處小兔子般地砰砰跳動。他問:「你的奶子會動?」
「跳舞,它們在跳舞!」娜娜說。
五天後,萬小辮便以僱用一擠羊奶女人為由,將娜娜帶回萬家大院……
劉老爺子的講述暫停下來,是因為老劉的媳婦串門回來,見有生人來家,便問丈夫:「晚飯做啥?」
「土豆大鵝!」老劉說。
「我明天再來。」胡鳳鳴起身準備告辭。
「別走,」老劉很好客,摁下胡鳳鳴,說,「邁進門檻兒吃一碗。胡老闆,你陪我爹嘮嗑,我去剁大鵝!」
「咱爺倆兒接著嘮。」劉老爺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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