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鳳鳴的臉完全被豐富的泡沫所覆蓋,不能張嘴說話,只能傾聽和忖量。劉羅鍋子理髮店,能否是電視劇熱播,商家看好劉羅鍋子的名字而利用名人效應,起了這麼個店名呢?

「您姓劉?」胡鳳鳴問。

「我爺劉羅鍋剃頭的手藝窗戶眼兒吹喇叭;名聲在外,當年興安鎮商賈大戶人家的頭全找我爺來剃,小孩的拴馬樁(一種在腦後留一綹的頭式,意為好養活兒)、木梳背……連剃鬼頭也請他。」

「剃鬼頭?」胡鳳鳴待剃頭刀子離開嘴唇後,問。

「就是給死去的人剪頭刮臉。」理髮匠解釋道。他在鐾刀布上刷刷地鐾刀,說,「剃鬼頭太難嘍,手藝要高,膽子要大,還要懂規矩,不然,可就麻煩啦。」

胡鳳鳴閉上眼睛,聽見鋒利的剃頭刀子刮掉眼皮上毫毛的聲音如同割秋草,刷!刷刷!

「我爺死在自己的手藝上。」理髮匠用刀尖極輕地旋轉一下,刮他耳朵眼兒裡的毫毛,悠長的嘆息一聲,說,「萬小辮那鬼頭難剃喲。」

萬小辮是興安鎮皮具店的老闆,在那個以車馬為主交通工具的年代,經營馬鞍、繩套之類的店鋪很是掙錢的。萬小辮因不肯割掉辮子,滿清的遺風延續到民國,具體說是偽滿洲國。

萬小辮富賈一方,死時故然排場很大。他當縣長的兒子重殮其父,遺容總要瞻仰一下。可是萬小辮在病入膏肓後,不準家人碰他身上的一根汗毛,這樣病榻上半年,臉成了一塊棄耕的撂荒地,枯草萋萋。如此臉面怎樣讓親朋故友瞻仰?他嚥了氣,兒子縣長差人尋到全鎮剃頭手藝最高的劉羅鍋,叫他給老爺子淨臉。

剃活人頭剃死人頭在劉羅鍋的眼裡都一樣,磨快剃頭刀子,刷刷刷,沒什麼難的。活人皮膚鬆軟有彈性,下刀子輕而快捷,不然會感到疼痛。死人則不同,下刀子要重而且緩慢。已經剃過無數次死人頭的劉羅鍋,根本沒把剃萬小辮的頭太當回事。在他看來,人活著的時候高低貴賤分三六九等,死時都一樣。或許就是他的這種不在意,惹下殺身之禍。

「我爺給萬小辮淨面時,割掉了他左腮黑痣上的一撮白毛,惹怒了萬家的後人。我爺被耮了大耙。」理髮匠的刀子開始在胡鳳鳴耳唇兒邊緣上嚓嚓地行走,問他:「耮大耙,你聽說過嗎?」

「沒有。」

「就是將人拴在馬後,活活拖死。」理髮匠描述了他爺臨死前的悽慘一幕:「快馬拖他在鎮上跑了兩圈,身子拖散了架子,連羅鍋也抻開了。有人說我爺抻開羅鍋,個子並不矮。」

「他老人家剃死頭咋惹怒了萬家人?」胡鳳鳴不明白,問。

「唉,那時候剃頭的是下九流,人命不如棵草……況且萬家勢力大,又有日本人撐腰眼子,殺個人算什麼。」理髮匠收起剃刀子裝進上衣口袋裡,朝他的脖子上撲一點粉類的東西。繼續說,「萬家人紅嘴白牙地說我爺詛咒他們家,斷了他家的富根兒。」

「你爺怎麼咒他們,不就是剃頭刮臉嗎?」胡鳳鳴越發糊塗啦。「富根兒?」

「萬小辮臉上那綹白毛,萬家人說是富貴毛,永遠動不得,萬家人富賈一方、子孫富貴,全得於那綹毛。」理髮匠說,「那年月,誰嘴大誰嘴小的事,還有窮人說理的地方嗎?殺人就跟殺雞似的。我爹沒挑我爺的剃頭挑子,臨街開了家剃頭鋪,打上了我爺的招牌,公私合營那陣子,我家的剃頭鋪子併入國營理髮社,後來我接我爹的班,進店學理髮。」

「你們是理髮世家哩!」胡鳳鳴說,有意無意地問:「鎮上的萬姓人家多麼?」

「僅萬小辮這一股人,沒第二家。」

「萬小辮有沒有後人?」

「萬家幫虎吃食為日本人效勞,解放之初都給鎮壓了。聽說萬小辮還有個兒子,在工農五隊,現在叫工農五社。不過,他是萬小辮與幫傭的女人生的,萬家人不承認他。」理髮匠說。

工農五社?他要查的萬達就是工農五社,會不會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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