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曉得,」陳燕說,「我們曾約法三章,其中一條,他生意上的事我不準過問的嘍。這次他回老家卞家窩棚,辦些生意上的事。」

「他老家還有什麼人嗎?」

「據我所知,沒有。」陳燕的情緒微微有些波動,愉悅倏爾而逝。她說:「他有個女兒瘋啦,至今呆在精神病院裡。他很想念她,卻沒去看過她一次。」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他特愛她。」陳燕說,「張總說他和女兒維繫在一起不單單是血緣,而是女兒小手摸他胡茬兒喊‘扎’的形象。這形象牢固在他的心靈深處,不可磨滅。我多次勸他去看看她,他說,‘見到一個連我都不認識的人,固有的女兒美好形象破壞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那個殘酷的現實。’唉!」一聲悠長的嘆息過後,她說:「他再沒別的親人啦。」

「他在你面前沒提起前妻?」

「沒有,從來沒有。」陳燕說,「我主動問起過他的前妻,他都很憤怒,叫我在他的面前別提她。」

他們談話被打斷是因為時間到了中午,陳燕真誠地留他們吃飯,盧濤還是婉言謝絕了。

「張總回來請通知我們一聲。」盧濤臨下樓說。

「守株待兔不成。」聽了盧濤關於張金彪的情況彙報,紀剛說,「他遲遲不露面,是不是和我們捉迷藏,避而不見。但也不排除他真的回老家的可能。不管事實如何,我們有必要到大林去一趟,查查張金彪的過去情況。」他做了安排:「盧濤你去準備準備,明天動身。」

第二天,盧濤和小龐乘火車到江口,然後再倒長途汽車去大林鎮。

「但願他家住在大林鎮裡,別……」小龐在火車上說。

挨著他的乘客可不友好,兩個人的座他已佔據大半部分,趁小龐與過道那邊的夾在兩個大胖子中間的盧濤說話欠身之機,又往外擴充套件地盤,寸土必爭的架勢。

「聽說卞家窩棚離鎮子很遠吶。」盧濤探身才繞過胖子牆似的軀體,遭到胖子的干涉:「晌午了,睡覺吧。」

就這麼的他們倆由於坐的距離的關係,不得不停止交談。盧濤的境況有些悲慘,兩個胖子孿生兄弟似的,帶著冷酷無情的面具,他們極大限度地腫脹肉體,將盧濤夾得發扁。

比盧濤境況好一些的小龐,屁股委曲在一窄條座位上。擠他的乘客橫過身子,半躺倒著,兩隻臭腳毫無顧及地放在座位上。先上車的人總是比後上車的人有優越感,座位他家似的,讓你坐多大的地方,全憑他的賞賜。小龐見他有六十歲的年紀,比自己的爺爺小不了多少。忍讓,他沒和他計較。

半個小時後,小龐竟嚐到了忍讓的甜頭。是這樣的,對座的兩位乘客到站下車,倒出座位他叫盧濤過來。

那個對小龐不友好的乘客完全佔領那個座位後,開口道:「聽你們說要去卞家窩棚,今下午沒車,得在大林鎮蹲一宿。」

「你也去卞家窩棚?」盧濤問。

小龐懶得和他搭話。

「我家就住在卞家窩棚。」乘客剝花生,啟開一瓶白酒,問盧濤:「不來一口?」

「謝謝,您喝。」盧濤說。他的注意力在兔子般的門牙和酒瓶子之間游弋。

乘客嘴對瓶子嘴喝酒,當地人形象地稱為對吹。他喝得滋味,最得意的動作是用右手捋下嘴巴,併發出響亮的滋兒!

「您是卞家窩棚老戶?」

「打從我太太爺挑著花簍從關裡家(山東)逃荒,就住在那兒,卞家窩棚就是我當鬍子的二大爺給起的屯名呢。」乘客講了一段他的家史。

「張金彪您認識?」盧濤問。

「扒了皮我認得他的瓤兒。」乘客將幾粒花生投彈般地扔進嘴裡,嘎嘣脆響。他說,「張金彪小名(乳名)叫老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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