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子裡?」鬱鼕鼕吃驚,她如何也想像不出患者會便溺到茶杯子裡。

「尤其是給他們整理床鋪,近距離接觸,還要防止……哦,好在四療沒有男患者。」田班長省略了一些話,突然問:「你與韓院長是不是偏親?」她經過篩選用詞,偏親自然不能等同於近親,充其量和遠親相同。

「是的。」鬱鼕鼕順水推舟地承認,她猜想到田班長這樣說肯定之前韓飛做了交代,安排偏親是一可信的理由。

「有韓院長這層關係罩著,你該乾點兒輕巧活。像到醫院的食堂。」

「我對烹飪什麼的不懂,做不了飯菜。」

「改個刀,切個墩啥的一看就會,用學嗎?」田班長也許是因她有韓院長這層關係罩著,才不遺餘力地攛掇她。

「嗯吶!」鬱鼕鼕答應,她想必須與田班長處好關係,以後有用得著她的地方。

「任大夫沒到之前,你可先擦地,鑰匙在他的手裡,他來了會告訴你做什麼。」田班長說。

鬱鼕鼕端著個裝毛巾、清潔劑類東西的塑膠盆,腋下夾著拖布,邁進沒有任何擺設的走廊。窗臺的空間完全可以利用,擺放花草美化環境,生命的植物可打破死氣沉沉的氣氛。這些顯然是她的想法而已。

走廊此時鴉雀無聲,大概一天不總如此。某個狂暴型的患者還獅子般的沉睡未醒。經過一個個門口,一雙雙說不清含義的目光,從失常變態的,令人有些厭惡的,神情恍惚的臉上水珠般地滾落,有那麼一道揚灑過來,她感覺周身不自在。

「我愛你!」突然一女病員聲嘶力竭地喊,一雙蒼白瘦小的手探出窄小的視窗,拼命向鬱鼕鼕搖晃,表白她永恆的願望。

鬱鼕鼕快步逃離,像獵人槍口下逃脫的兔子,來到張冰冰的病室門外,打掃走廊的衛生便從這裡開始。

大理石地面拖起來也算省些力氣,當她勞作到走廊盡頭,嘿嘿的笑聲嚇她一跳,抬頭見任醫生手拿病歷夾子出現。

「寧小姐,辛苦!」

「您早!任醫生。」鬱鼕鼕以她現在的角色同任醫生打招呼,她說,「我不知從哪做起。」

「跟我來吧。」任醫生的笑和知其某種秘密的自得的神情全聚集在臉上,他走路的步伐很快,像練過競走似的。

她緊走才趕上。

他說:「我看病人,你打掃衛生。」

任醫生開一病室的門,她悄然在他的身後,那情形就像孩童時代,跟哥哥去鑽山洞,又黑又深,怕有狼什麼的,她差不多拽著哥哥的後衣襟。病室不是深黑的山洞,更不會有狼蟲虎豹。

「你到火車站來。」任醫生向一偎在床裡的五十左右歲的女患者說,「快點兒,開始檢票啦。」

「呃、呃,是四十二次直快嗎?」女患者撇開被子,拿起半張書皮樣的紙,遞給任醫生,問:「是這趟車吧?」

「是,請坐,這是你的座位。」任醫生把她按坐在凳子上,「別動,看叫人搶去位置。」

「列車員同志,告訴小范,我在車……」

「放心。」任醫生安頓好女患者,然後對鬱鼕鼕說,「被子不用疊了,反正她還要披的。」

「哎!」鬱鼕鼕直到此刻才從驚異中恢復到常態,她方才看幕短劇一般,火車呀檢票呀坐座呀等人呀,演得一鋪一節的,他們表演得都很認真。於是,她開始打掃,整理床鋪,擦桌子。

「還要快些,」任醫生催促她的同時,力所能及地幫她收拾。他說:「她不會安靜地坐火車太久。」

「您忙著,我自己來吧。」鬱鼕鼕不好意思讓醫生做勤雜工的活兒,「我能行。」

「剛來乍到,難免手忙腳亂。」任醫生算是婉轉批評,柔軟的口氣充滿同情和愛護。

鬱鼕鼕默默記在心裡,嘴邊掠過一絲感激的微笑。

第二個房間情況更糟,亂作一團,像似經過一場廝殺。可是,單人單間,看來是一人的戰爭。

攻擊者和被攻擊者都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她靠在牆角睡覺,頭髮披散著,蓋住張俏麗的臉龐,右腮邊沾有血跡。

「她時常無端地自虐,沒有傷時很少。」任醫生在叫醒她之前,極簡略地介紹該患者的情況,「市歌舞團的演員,受一次婚變的打擊,就……」

鬱鼕鼕注意到任醫生對歌舞團演員可沒對他講什麼火車之類的,同對待正常人一樣,口氣嚴肅:「到床上去睡。」

被叫醒的歌舞團演員乖乖地到床上去,竟朝任醫生正常人的一笑。

「她不像有病。」離開歌舞團演員的病室,鬱鼕鼕淺聲地說,「人很正常嘛。」

「陣發性的……」任醫生在走向張冰冰的病室很短的距離間,又講起精神病學的知識。

這次她沒專心聽講,思想溜號了,心旁騖另個人。

是呵,張冰冰的病室就在面前。是緊張,還是激動?鬱鼕鼕覺得心變成只小兔子,劇烈地蹦跳。

任醫生做出個她意想不到的決定,將鑰匙拍在她的手裡:「寧小姐,你來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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