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問題是他願意給嗎?」
他說:「問題是他已經給了。」
我問:「什麼時候?」
他說:「剛剛,準確說,是二十分鐘前。」
我心想,他媽的,這麼一轉眼就沒骨頭了!
局長說:「剛才我接到野夫機關長的電話,讓我明天派人去幫助他們工作,據說有一大堆電報等著要譯出來呢。我想明天還是你親自去吧,這是大事,你參加到譯電工作中去,順便也可以給我收些資訊回來。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可是寶貝哦,有了金鑰,天書都成白話文了,你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喜事嘛。」
局長沉浸在喜悅中,滔滔不絕,口沫飛濺。我只覺腦子裡嗡嗡響,像一腳踏空,墜落深淵,身體在飛速下行,靈魂被速度甩出去了。這狗日的,果真是個沒骨頭的賤貨,野夫對他拉了個黑臉他就招架不住了,天生是一條走狗!靈魂回來時,我覺得自己的血液在亂竄,想罵人,想擂牆,想掀翻桌子,想衝出門去大聲嚎叫。
這天夜裡,我感到很無力,以致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沒了。
4
其實是虛驚一場。
第二天,我帶著小李早早去鬼子密碼處報到,幫助他們「摘桃子」。白大怡供出了金鑰,等於是交出了字典,現在需要儘量多的人手,把以前截獲的眾多電報對著「字典」譯出來。這是個行活,雖然不需智慧,但要一定的專業知識,不是一般人都做得了的。小李和秦時光,都是業內人士。但我沒有喊秦時光,一來處裡需要有人留守,二來,我也不想讓他摻乎這事。工作的地方就在密碼處的小樓裡,牽頭的人就是密碼處影中處長。
影中把我和小李安排在二樓樓梯口左手邊的第一個辦公室裡。看上去,這是一個會議室,當中放著一張長條桌,有十一個座位,桌上分門別類堆放著一沓沓電報,還有鉛筆、鋼筆、草稿紙、資料書等,但凡破譯需要的物件,一應俱全。在桌子主位的位置上,豎著一塊小黑板,黑板上寫著兩組對換公式——這就是所謂的金鑰。
桂字密碼的金鑰!
我和小李依次坐在桌子右邊,剛坐定,影中又帶進來四位部下,都是日本人,依次坐在桌子左邊。待大家坐定後,影中做了一番講解,從理論到技術,從標準到要求,從工序到分工,從可能出現的疑難到可以解決的辦法,講得頭頭是道。接下來大家便開始工作,各自破譯分攤在自己面前的那沓電報。
以為,有了金鑰,正如有了一盞照妖燈,所有天書式的桂字密電碼在它的照耀之下,都將紛紛剝下偽裝,露出真相,譯出一份份可以閱讀的電文。但第一輪下來,沒有一個人看到一句完整的話,看到的全是一些狗屁不通的亂字碼。比如我,譯出來的是這麼一串東西:
大英特法扁可倫,啊的了木經就幾五
晶森二災……
這是怎麼回事?
我馬上想到,是白大怡在搞鬼!
情況反映到野夫那裡,後者匆忙趕來。野夫看到一連串的亂字元,氣得哇哇叫。他甚至連聽取影中意見的耐心都沒有,嚷著要影中把白大怡帶來。不一會,影中帶著白大怡來了,我注意到白大怡叼著煙,看上去還蠻輕鬆自若的。野夫是個急性子,白大怡還在反手關門的時候,他已經衝上去把他揪到桌前,將那些亂字元往他面前一丟,氣呼呼地責問:「白先生,來看看這些東西,好好解釋一下,你給我們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說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白大怡拿起那些電文看了看,故意反問:「這是什麼東西?」
影中解釋說:「這是我們按照您白先生昨天給的方案破譯出來的密碼電文。」他故意把「破譯」二個字說得比較重,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白大怡的臉。
對這次談話白大怡似乎早在料想中,已經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嘿,這哪是電文,這不是亂碼嘛,怎麼會這樣呢?」他眨巴著雙眼,感覺比他們都還要糊塗。
「哼,所以要請教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野夫說,依然凶神惡煞的。
「這……我也不知道。」白大怡避開了野夫惡狠狠的目光,幽幽地說。
「會不會是你提供的金鑰有問題呢?」影中問,他繼續唱著白臉,面帶笑容。
「我的方案絕對不可能有問題。」白大怡說得堅決。
「只怕是你的良心出了問題!」野夫罵,「你在把我們當猴耍,你的良心大大的壞!」說著,野夫把那些亂電文撕得稀巴爛,朝白大怡臉上扔去。
白大怡捂住臉,擋住了紙屑的襲擊,鬆開手後照樣按照事先想好的話擋駕,只是不敢對野夫說,而是對影中說的:「會不會是……你們解密程式……搞錯了……」
「放屁!」野夫又一次窮兇極惡地揪住白大怡的胸襟,氣憤使他力氣倍增,他差不多把他拎起來,又按下他的腰,讓他低頭看滿地的紙屑,「你自己看清楚了,這裡可有十多份電文,分別是由六位專業的脫密員完成的,一個人可能出錯,六個人可能同時犯一種錯誤嗎!」
「是啊,我想問題可能還是出在白先生您這兒。」影中幫白大怡解了圍,把他從野夫手裡解救出來,一邊對他開導說,「你好好想想,我們來是請教白先生的,問題可能出在哪裡。我們實在想不明白,只有請白先生你來做解釋了。」
白大怡沒想到野夫會這麼野蠻,受了驚,魂都散了,哆嗦的手在口袋裡四下摸索。他想抽菸,可煙放在他自己辦公桌上,怎麼可能在口袋摸到?影中把自己的煙拿出來,替他抽出一根,插在他嘴上,又替他點了火。野夫朝影中瞪眼,分明是在指責他不該對他這麼好。影中對他還以笑顏,並趁機好言勸走他。野夫唱夠了紅臉,罵罵咧咧地走了。影中送走野夫回來,看白大怡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屋中央,像傻了似的,便扶他坐下,一邊說了一些寬慰的話,又給他點了一根菸。
抽完煙,白大怡裝模作樣地開始檢視檔案,一份又一份,翻來覆去地看,邊看邊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不知是由於做賊心虛,還是剛才被野夫嚇的,臉上的汗水大顆大顆地滴落。我希望他是做賊心虛,更希望他做了賊心也不虛。甚至,我想給他一道鼓勵的目光,但最後還是沒有冒險。我儘量用眼睛餘光偷看他,心裡默默地祈求他挺住!挺住!
影中遞給他一塊手絹,讓他擦擦汗。白大怡一邊擦汗,一邊四下打量著我們。我從他驚疑的目光中看出擔心:他可能會走掉,離開我們,單獨去跟影中交流。他會說什麼?我太想知道了。這時我決定去上廁所。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他們先走,我就不便走了,我跟他們走,容易引人起疑;我先出去,萬一他們也出來了,我還有設法偷聽的餘地。如果他們不走,就在這兒說,這兒還有小李,我照樣可以打聽到他們說了什麼。於是我毅然起了身,跟影中打了個招呼,去上廁所了。
這次我賭贏了!
我出來不一會,影中和白大怡果然離開了會議室,去了白大怡的臨時辦公室。他們關了門,在裡面密談著。我其實早用耳朵偵察到他們在這個房間。然後便從廁所溜出來,偷偷立在門前,舉著手,是隨時要敲門的樣子,側耳傾聽室內的動靜。我是這樣想的,如果適時有人從哪裡出來,正好看見我立在門前,我便敲門,假裝有事要彙報,說什麼也都想好了的。感謝老天,我出來得及時,門板又沒有太厚,中途又無人來打攪我,下面這段藏著「天機」的話正好被我偷聽到。
「……沒事,白先生,我相信你一定能給我和機關長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沉默一會,我彷彿看見被「苦苦思索」折磨得「焦頭爛額」的白大怡猛然抬起頭,對影中堅決地說。
「哦,說來聽聽。」
「有人修改了我設計的密碼。」
「誰?」
「那我怎麼知道,肯定是他們另外請的密碼專家唄。」
「他們為什麼要請人改你的密碼?」
「因為我跟白崇禧反了目,一直躲在香港,他們擔心我出賣他們,把密碼洩露出去,所以就請人修改了密碼。」
「既然請了人,何必修改,不如重新設計一部。」
「那是因為他們請不到像我這樣的高手,沒能力獨立製造一部高階密碼,只能在我的基礎上進行改動。」不等影中說什麼,白大怡迫不及待地裝出一副激憤的樣子,大罵白崇禧:「哼,姓白的,你有種!你有種幹嗎不重新設計一部密碼,還要在我的密碼上面修修補補的。哼,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姓白的,我當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
我像是聽到同志的聲音,感到了體內燃燒的熱烈。隔著門板,我真想對他說:白大怡,你演技不錯,一定要繼續演下去啊,這出戲,可能就是你一生的戲!
5
當天晚上,我興奮地來到診所彙報白大怡的最新情況。也許是悲痛壓垮了他,革老聽罷,沒有像我想象的那麼高興,他皺著眉頭說道:「我擔心事情不會像你說的那麼簡單。」他甚至懷疑我在門前成功偷聽的事,「首先你這樣做太冒險了,其次你遇到的太巧了,剛好被你聽到最核心的秘密。」革老沉思著說,他擔心這是敵人有意給我下的套——這麼說,我已經成了敵人砧板上的肉,怪嚇人的。對此,我堅決予以否認,「這絕對不會,如果是我出去在後,你的擔心也許有道理,但當時我是先出去的,他們出去時我已經在廁所裡。」但革老還是心有餘慮,繼續質疑我,「依我看,如果他真的是被中華門的警告給嚇住了,他應該什麼都不說。」我說:「可那樣他又無法應付鬼子,他說一些藏一些,既可以應付鬼子,也算是可以敷衍我們。」革老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密碼是怎麼回事,他怎麼能做到又有說又有藏。」
革靈剛才一直在聽,沒有插嘴,這會兒說到她的「領地」上來了,她接過父親的話頭,說:「爸,這我跟你說吧,密碼就是上了鎖的保險櫃,你要開啟保險櫃必須要有鑰匙。打個比方說,現在這個保險櫃有五把鎖,白大怡只交出了兩把或者三把真鑰匙,但還有幾把交的是假的,打不開鎖,他就推脫說別人把鎖換了。」
「對。」我說,「就是這樣的,這樣他兩頭不得罪,多好。他對敵人搞鬼,說明他並沒有叛變,至少到目前為止。」
「可也許那幾把鎖真的是被人換過了呢?」革老說。
「嗯,這種可能也是有的。」革靈舉頭望著我,「這樣的話,並不能證明白大怡在搞鬼,同樣也無法證明他沒有叛變。」
「這容易,」我說,「我們馬上把情況報給重慶,請他們核實一下,這部密碼到底有沒有被修改過。如果確實沒有,說明他沒有叛變,他在跟鬼子捉迷藏,這對我們是好事。」
「嗯,這主意不錯。」革老問革靈,「現在能聯絡嗎?」
「可以的。」革靈說,「這兩天重慶在隨時等著我跟他們聯絡。」
「好,」革老吩咐女兒,「你馬上聯絡,把這個情況報上去。」
我是十點鐘離開診所的,到家洗洗弄弄,快十二點才上床。第二天早上八點鐘不到,我去上班,途中看到劉小穎早早在門口熬藥,而且掛出了火鉗子——這說明有情況呢。我上前跟劉小穎搭話,拉家常,劉小穎告訴我:重慶來人了,要我晚上八點鐘去望江樓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