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惡,薩德!她沒有殺人!你清楚,她清楚,我也清楚!」

「或許普萊雷特法官、昆丁·歐文和奧爾迪曼警長也都清楚。但證據顯示卻事與願違,這些證據會將她送進死刑室。」

「太可惡!我受夠了。我恨不得到街對面把那個女律師打得滿地找牙。」

「你是說總檢察官特別助理?你當然能拿下她,克莉絲汀,這點我毫不懷疑。」

「只要她敢瞄我一眼,我絕對不客氣。簡直受不了那個婊子。」

「嘿,別意氣用事,好嗎?」薩帝厄斯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思卻和克莉絲汀一樣,想要不計後果地把羅蘭達·巴雷從圖書館二樓的窗戶扔下去。她仗著自己是伊利諾伊州總檢察官的特別助理就耀武揚威,在他面前盛氣凌人,但同時又異常狡猾,說話輕言細語,舉止端莊得體。然而,在那看似天真無邪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隻兇猛的母獅,任誰擋道,哪怕是自己的骨肉,她也會立即將對方生吞。薩帝厄斯知道她是一個狠角色,她自己也清楚薩帝厄斯看清了這點。薩帝厄斯被胸中的怒火燒得渾身發抖,同時對保釋聽證會也愈感不安。他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他知道,那個婊子擊中了他的要害。整個州政府的力量擋在他面前,他感到無能為力。政府有資金、有警察、有罪證化驗室,還有用不完的預算——這些足以葬送艾米琳。現如今,他們還把辦公室安排在本地的法院大樓裡,霸佔了三樓整整一層。

而他有什麼呢?一棟無名樓梯房裡的一間簡陋辦公室,僅十八個月毫不相關的案件辯護經驗,一個沒錢為自己請律師的客戶。再加一條瘸腿。幸好是左腿受傷,他還能用右腳開車,對此,他真是謝天謝地了。有那麼一瞬間,從這個案件中抽身而退的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而過,讓法院給艾米琳另外安排律師,這樣還可能獲得郡裡的資金支援,有機會讓別的罪證實驗室重新做一次指紋分析和檢查。但他立即拋棄了這個念頭,艾米琳選擇他為自己辯護,他倍感榮幸。最重要的是,他感到強烈的職業責任感。這個案子在他內心紮根,填滿了他的夢境,他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它。看書時,他會想到艾米琳正在受的苦。開車時,有關案情總會在眼前出現,有幾次想得入了神,險些把車衝出馬路。他感到自己被這個案子活活吞噬了,終於體會到什麼是無法自拔。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裡面,如果失敗,他是否還能重整旗鼓?如果因為自己的失敗,艾米琳被判死刑,他今後該如何面對其他客戶,如何讓他們相信自己?他的律師生涯將一敗塗地,他自己將徹底完蛋。到那時候,他只能重回學校學習……當個焊工什麼的。今後不可能再從事為他人爭取權益之類的行業了,因為他肯定會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而在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最不堪的秘密:他決無勇氣再做律師。他將一蹶不振。

桌子對面,克莉絲汀靠著椅背,喝了一大口伯爵紅茶,「情況怎樣?糟透了?」

「我得去法院提交申請。請幫我影印兩份。」

***

儘管薩帝厄斯不願承認,但現實仍然殘酷地不斷提醒著他,最終讓他別無選擇。槍擊事件極大地改變了他的生活,他再也做不到毫無顧忌地走路上班,不得不選擇開車,而且一路不停地透過後視鏡觀察情況。每天起床之後,也沒法再騎健身單車了。他在亞馬遜買了一臺多功能健身椅,伊蓮幫他組裝了起來。為了儘可能保持有氧運動,他會做十幾組練習:臥推、划船、仰臥起坐等等。早上他也不再去咖啡館與大家閒聊了。因為拄著柺杖走來走去,還要經過那麼多扇門,一會兒上車一會兒下車,太費勁了。再說,銀頂飯店裡熙熙攘攘,他無法確定那裡是否安全,也沒辦法仔細觀察一一記下每個人。說不定會有人偷偷進來,走到他面前,將槍口頂住他的胸口,了結他的性命。他得儘量避免公共場所。他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卻也無可奈何。昆丁·歐文和查理·奧爾迪曼確保他的家門前從早到晚都有警察把守。可薩提厄斯心裡清楚,他們的保護不可能一直這麼持續下去,遲早會有別的案子或者其他事情需要將他們的人手調走。到時候該怎麼辦?他不知道。誰還能繼續保護他?一想到警察被調走後可能發生的事情,他就感到如芒在背。

***

保釋聽證會不出所料地棘手。羅蘭達·巴雷到場了。薩提厄斯注意到,她依舊穿著昨天那件外套。艾米琳當然也在,但這次她沒有換上自己的衣服,而是穿著監獄發給她的橘黃色囚服,囚服背後印有「希卡姆監獄」字樣。《希卡姆快報》派來了一位本地新聞記者,到場的還有兩名來自昆西市的記者。這場聽證會的旁聽人數少了很多,這多少讓薩提厄斯鬆了一口氣。聽證結果註定不會太好。

「法官大人,」普萊雷特法官一宣佈聽證會開始,薩提厄斯就開口道,「被告要求修改保釋條件。我已提交了書面申請,裡面有詳細說明。本案的被告是一名本地女性,在奧爾位元有很多家人和同事,她名聲清白,兒子和母親也在本地,不存在逃逸的可能。她沒有護照,也不需要護照。她沒有錢,也沒有任何資產,做不了現金保釋或房產保釋。我方要求修改保釋條件,允許她獲得具結保釋。」具結保釋只需要被告的簽名作保,便可得到釋放。薩提厄斯沒有更多可說,草草結束了發言,對法庭表示感謝後坐回自己的位置。艾米琳對他今天的無力表現好像渾然不覺,起碼在薩厄帝斯看來是如此。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力可施了,他料到結果會怎樣。

「巴雷女士,」法官問,「州政府有什麼意見?」

總檢察官特別助理從座位上迅速起立,「州政府請求保釋條件維持不變,法官大人。我想請法院注意,我向伊利諾伊州警察局罪證化驗室提出了《總檢察官特別要求》申請,並已經拿到從被告家中搜出的兩件武器上的指紋初步分析。我現將分析報告影印件提交給法院以備記錄,同時也給被告律師一份。法官大人,如您所見,兩件武器上都有被告的指紋。對槍支的初步司法鑑定表明,擊中維克多·哈羅頭部的子彈正是這把手槍打出的。因此,證據清楚,有罪推定有力,被告應繼續受到監禁。根據目前的情況看,那才是屬於她的地方。」

「稍等片刻,」普萊雷特法官隨即開始閱讀那份題為《州政府1號證據》的罪證化驗報告,認真地消化著裡面的內容。

隨後,他看著薩帝厄斯說:「律師先生,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法官大人,我請求法院將本次聽證會的時間延長一個星期,以便我們對罪證化驗報告進行評估分析。」

法官搖搖頭,「不行,墨菲先生。法院拒絕你提出的修改保釋條件申請。希卡姆郡警長將繼續對被告進行監禁。墨菲先生,你有權隨時提出二次申請。法院願意予以重新考慮。但你幾乎沒有勝算。有罪推定非常有力。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認為你的客戶有重大犯罪嫌疑。休庭。」

薩帝厄斯一下子懵了,他沒料到納森·r·普萊雷特法官會說出最後這番話,自己一直把他當朋友。但他也明白法官說得沒錯,艾米琳目前的情況非常嚴峻,事實上,看上去是無望了。警察把她帶走時,她驚慌地看過來,薩帝厄斯用口型示意,自己會去監獄找她。

羅蘭達·巴雷收起資料,一聲不吭地走了。到門口時她又轉過身說:「律師先生,想做交易也沒門了。期限已過。」

「我知道,」薩帝厄斯悶悶不樂地回道,「何況我們也沒打算做什麼交易。你要是還有更好的差事,就別轉悠在這裡等我的回覆了。」

他曾決意要贏下這場官司,只是究竟怎麼贏?他需要一些時間,一些機會來創造一些合理的疑點。但要從什麼方向入手,他毫無頭緒。薩帝厄斯步履緩慢地回到辦公室。

***

每週日下午,他們都會安排傑米去看望母親。警察將艾米琳和傑米安排在律師會議室見面。母子倆每次在僅有的一個小時裡有說有笑,卻又淚水漣漣,時間一到,傑米就不得不跟著克莉絲汀離開,而艾米琳則哭喊抽噎著被押回監獄。每週三晚上他們還有一次非正式的團聚,警長每次都會帶來一臺行動式電視機,克莉絲汀會帶來幾盤錄影帶,讓母親陪著兒子一起看看節目。他們還準備了餅乾和牛奶,這對母子至少在這一個小時內,把分別的痛苦拋到腦後,歡聚一堂。

艾米琳對他們這樣的安排感激不盡。她在獄中享受的是模範囚犯的待遇,薩提厄斯給她買了一臺小電視,獄警不斷送來從海恩斯雜貨店買來的報紙和雜誌。兩個月來,她天天吃銀頂飯店的菜餚,食物已經索然無味,卻能填飽肚子。因為缺少運動,她甚至長胖了。以前,她每晚在飯店忙碌八個小時;現在,她整日呆坐在監獄牢房裡,眼睜睜看著身上的脂肪日漸增多,厭惡不已。查理·奧爾迪曼偶爾會送來妻子做的拿手菜;有時候薩提厄斯也會順道帶一包麥當勞漢堡和薯條,讓她換換口味。艾米琳心中感激,可仍然每天掉淚,在夜裡哭著睡去。

胸口被刺的字還是沒有褪去,這又給她平添了痛苦。無論她洗澡時怎麼擦拭,都洗不掉一丁點墨跡。看樣子,從今往後,她和維克多是分不開了,這讓她萬念俱灰。她從未真正喜歡過維克多,也沒有非常討厭他。和大多數有錢人一樣,維克多認為自己有資格隨心所欲地消費任何東西。誰知道呢,艾米琳想,如果自己突然中了彩票,說不定也會那樣。她從來沒想過要一夜暴富,雖然薩提厄斯有幾次曾說,等這個案子一結束,他就會幫她提起訴訟。他沒說要起訴誰,只是說要起訴。自從最初的維克多·哈羅案因維克多的死而不了了之以後,她就再也不指望能因為自己身體遭受的傷害獲得什麼補償,更別說她所受的牢獄之苦以及可能的死刑所帶來的日日煎熬。這些苦甚至也不算什麼,真正讓她恐懼的,是傑米將永遠失去母親。她無法承受這種想法所帶來的痛楚,只能用淚水緩解。

一股慘淡的氣氛籠罩在希卡姆郡警察局和監獄的上空,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armystrong.beallyoucanbe.」為美國陸軍徵募宣傳標語。

presumedinnocent:美國懸疑電影,1990年出品,由哈里森·福特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