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主之誼

那少女落落大方,從懷中取出一副牙板。瞎眼老頭兒擺放好了胡琴,兩人甚有默契。胡琴拉過一段後,牙板一敲,清音繚繞,曲子張口即來。

雅間中的人紛紛停了聲音,只聽她隨著牙板的調子,出谷黃鸝般唱完一曲。旁邊的人都聽得回不過神,顧長明輕輕擊掌,取出銀子放在旁邊的小鑼上。

戴果子猛地一拍腦門,他就說這父女兩個他看著眼熟。原來他那次出城的時候,他們正好進城,差點兒相撞在一起,可不就是正面見過。

這次他沒有和顧長明拗著來,等父女兩個走了,他蹭到顧長明身邊問道:「你不是眼力好嗎,那你能說出這兩人是個什麼來歷?」

顧長明輕咳一聲道:「那少女雖然說的盡是官話,可還是掩不住她的江南口音。兩人的日子過得不好,女兒穿戴得還算齊整,但那老者的衣服袖口、褲管都有磨損。兩人吃的是開口飯,要見百家人,可見是手裡十分拮据了。」

戴果子果然在細細地聽,臉色和緩了不少。他是很願意聽顧長明說這些,因為這一招實在厲害,由不得人不信服。

顧長明微微一笑道:「我剛才想了,還有個可能,兩人壓根兒沒有把這點兒銀子放在眼裡。」

胡文丘不認可地嚷嚷起來道:「顧公子方才一齣手就有二三兩銀子呢,這樣賣唱的三五天甚至十天都賺不到這些,他們怎麼會不放在眼裡?我看他們是歡喜傻了,生怕你後悔要收回去,才忙不迭地跑了。」

顧長明的話語剛收住,耳中分明聽到有十分急促的腳步聲,從一樓疾步而上,於是匆匆起身道:「有人來了,找我們的。今天恐怕不能接著喝了,果子收拾一下,準備走人。」

戴果子嘴巴動了動,想說這到底是誰家的地盤,我還沒開口呢,你就說要走了。他站起來徑直走過去,把房門一開,外頭是熟人——衙役石路子跌跌撞撞地過來,差點兒一頭扎進他懷裡。

「果子,果子,出事了,大人著急找你們回去。別喝了,快走吧。」

戴果子面癱狀轉過頭去看顧長明,行,你厲害,又給你猜中了。顧長明站了起來:「早就結過賬了,大夥兒一起回縣衙看看到底出什麼事了。」

戴果子又追著問:「是又死人了嗎?還是有人吃飽飯沒事幹,參了大人一本?你好歹給點兒線索,沒頭沒腦的,就說得好像縣衙屋頂都燒起來了一樣,誰信啊?」

「沒死人,也沒人告狀,但是大人的臉色很難看。果子你別問了,這事兒恐怕只有你敢問,我們實在是沒這個膽子的。」石路子縮了縮脖子,「還有顧公子應該也能問,大人不會對他發作的。」

戴果子知道問不出什麼了,把手一鬆開,正色對顧長明道:「大人素來鎮定,肯定不是小事。」

他們兩個先行一步,從進了縣衙的門就感覺到了壓抑的氣氛,那些留守的衙役都埋著頭不吭氣。戴果子一看這樣,也不用多問便知道孫友祥肯定是在書房裡,恨不得顧長明走得再快些才好。

「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不要太心急,以免判斷出現偏頗。」顧長明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隨,還有幾個人故意走得慢似的,與他們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我和你說,那不是你的至親,你才會說出這麼冷血的話來。要是你親爹出事了,你還能沉得住氣?還能不心急不偏頗?」戴果子就差指著顧長明的鼻尖發作了。

「家父失蹤兩個月有餘了。」顧長明特別認真地回答他。

什麼?戴果子沒想到自己的烏鴉嘴說中了,沉默下來,他已經說錯了話,這個時候再說什麼也是多餘,他能做的就是抬起手來,用力拍了兩下顧長明的肩膀。

顧長明苦笑了一下道:「你也不用安慰我,我相信父親還好好的,只是不知道遇上什麼麻煩,他就是那樣的脾氣。」話雖如此,但他的擔心與日俱增,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商量,也是頭疼。

等兩人見到書房中的孫友祥,剛才緩和下來的心情,又蕩然無存了。孫友祥臉色蒼白,端坐在書桌之後。顧長明依然眼尖地看到他的手指在不住地發顫,根本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了。

戴果子顯然也看到了,孫友祥的眼角在顫抖。才半天不見,他的臉上居然出現了一道如烙印一般的深痕。戴果子踏前一步道:「大人,石路子說得不夠清楚,到底出什麼事情了,讓大人如此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