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這些年渡工阿六都在通天河裡求生活,對水流的速度、走向,整個曲陽縣裡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
顧長明走到他身後,伸手點了幾下:「死罪能免,活罪難逃。我應允你能保命,你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全給我說清楚。」
阿六要了一碗清水,戴果子倒了給他,見他拉長著脖子喝了大半碗,用手指蘸著剩下的,在地上畫起來。
戴果子差點兒又要一腳踢上去,老子給你水喝,你給老子畫鬼畫符。
顧長明卻蹲了下來,看得非常仔細。
老裘趕緊從後面拉了果子一把,道:「阿六畫的是通天河的走向圖,小果子就別添亂了。」
阿六一心要保命,畫得很快,邊畫邊小心翼翼地抬頭看顧長明。
顧長明面如冠玉,但一點兒表情都沒有,看得阿六心驚膽戰,不小心手指一滑,畫到別處去了,趕緊趴在地上用衣袖擦了繼續畫。
「他要把通天河全畫出來?」戴果子沒那麼大的耐心,八百里的河床能畫到他把牢底坐穿。
老裘翻了個白眼兒,孫知縣太寵小果子了,該學的一點兒沒學,一無是處,好苗子都給養歪了。
阿六畫到一個點停了下來:「這裡,就是這裡。唐縣附近,通天河從十八渡轉入支流,這個季節,水流緩慢,這些屍體又是漂浮在水面上……」
戴果子不等阿六把話說完,便直接跑了出去對外面等著的衙役說了「唐縣」兩個字,抓捕兇手宜早不宜遲,半點兒也不能耽擱。
顧長明盯著那幅水路圖看了許久,緩緩站起來。
「我真的什麼都說了,沒有隱瞞啊!她們……她們打撈上來的時候,就像是還有氣的,真死了那麼久?」阿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顧長明的褲腳,「真的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不是你殺的,你沒有這個本事。」顧長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既然我保證了你能活著,你就不要擔心了。我要等的那個人能夠醫治你,等他到了我就帶他來給你醫治。」
縣衙衙役的動作很迅速,從老六這裡得了精準的位置,老拳便騎著好馬,疾馳而去。
說好了來回不超過兩個時辰,顧長明鬆了一口氣。等衙役回來,線索一確定案子就算破了,他也算沒有白露這個臉。
孫友祥被戴果子纏著問,怎麼以前從來沒聽他說過和提刑官是同窗的事情。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顧長明就在外面,你這像什麼樣子?人家都已經是提刑官了,我還在曲陽縣做個小小的知縣,舊事不提也罷。」
「那你對顧長明這樣客氣,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真以為自己是神探了。」戴果子氣得腮幫子鼓鼓的。
孫友祥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頂:「以後你就知道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處了,天子腳下哪是什麼人都能混得風生水起的?」
戴果子看著孫友祥的笑容,好像有點兒明白了。
顧長明被單獨安排在外面,他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坐著把到曲陽縣以後見到的林林總總回想了一遍,右手手指隨便蘸了點兒茶水在案几上畫了一幅水路圖,忽然像是被什麼戳到,差點兒沒猛地跳起來。
本來顧長明一心想要查出那個拋屍點,等阿六真把位置圈出來以後,他卻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兒。唐縣離此處不算遠,走水路通常要比陸路慢得多,兇手有必要挑選這麼相近的位置,故弄玄虛嗎?
他本來判定死亡時間是五個半時辰,看的是屍斑,定下心來再細想,三具女屍看起來太整齊了,衣服裙帶一絲不亂。根據阿六的口供,他對那些女屍的衣物也沒有細心整理過。
死亡時間不代表拋屍時間,如果對方殺了人,等五個時辰,就在附近把屍體扔進河裡的話,那麼得到的效果是完全一樣的。
如果是這樣,兇手必然還在曲陽縣,用手段讓他們去唐縣撲個空。唐縣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顧長明感覺後來冒出來的想法,似乎更能說得過去,後背起了一層冷汗,急忙去找孫知縣。
屍體怎麼能在通天河中漂浮五個多時辰,還能保證都流到相同的位置讓阿六給截住呢?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