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候,雲哲的電話似乎比老畢要重要一些。霍子心收了線,把雲哲的電話接起來,他問出來的問題,只讓她腦子裡嗡地一聲,無比不安。
「子心,你知道悠悠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嗎?我們約好了六點在餐廳吃飯,現在已經七點半了——她還沒有出現。」
——
五天,離宋悠悠失蹤,已經整整過去了五天。
霍子心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甚至連對陸澤言的關心,也僅僅只是每天早晚去確認一遍,有沒有新增加的符合他特徵的男性屍體。
她直觀感覺,《晝魘的世界》如果和陸鳴有關,那陸澤言暫時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
反倒是宋悠悠毫無徵兆地失蹤,讓她覺得恐懼沒頂——不知怎麼的,霍子心腦海裡總是會反覆地冒出那個念頭,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雲哲和她一起找遍了風城的大街小巷。他們幾乎不眠不休,三餐都縮減成白水和壓縮餅乾,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了找人身上。
唯一有用的線索是,宋悠悠平時駕駛的那輛粉色的minicooper,在離風城一百多公里外的二手車場被發現。
偷車的是三個小毛賊,半天內就被抓捕歸案。拒他們交代,他們是在風城東邊的工業大廈建築群旁邊的路邊看見宋悠悠的車的——當時這輛定製的珠光粉豪華小車,駕駛座上的車窗是開啟的,很好下手。
於是這三個毛賊便動了偷車的心思,把車開到遠處的黑車市場低價賣掉,但對於這輛車主人的去向,他們一無所知。
宋悠悠失蹤前最後的行動軌跡,是她從陳山墨屍體被發現的工地離開後,先回了一趟雲哲家,然後從雲哲家出來,上了自己的車,開到了最後車被偷的地方,徹底失去了蹤跡。
宋悠悠回家的那個時間段,和雲哲去上班的時間差不多。雲哲一直非常懊悔,悠悠和他幾乎是前後腳地離開了小區,如果他在車庫裡稍微多停留幾分鐘,也許就能碰上她,也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了。
霍子心看得出來,對悠悠,雲哲還並沒有產生什麼過於深厚的感情——但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寡淡如水的人。即使是他正兒八經地跟自己表白過,對於她和陸澤言在一起這件事,他依然接受得很好,看不出來有任何激烈或者是怨懟的情緒。
但宋悠悠失蹤多日,雲哲對她的關心只增不減,全部都寫在了逐漸消瘦下去的臉上。
因為宋悠悠消失的範圍被圈定在了那片高樓林立的工業大廈區,他們後面的尋找基本都集中在了這個區域。
霍子心和雲哲一起,挨著每一層逐戶逐戶地尋找,除了那種早已廢棄無人可至的樓層,每一個辦公室、每一處民居他們都找遍了,但宋悠悠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人知道她在哪兒,也沒有人見過她。
就這樣捱到了一週以後——清晨的辦公室裡只有她和雲哲兩個人,因為他倆昨天晚上誰也沒有回家,在這裡枯坐了一宿。
他們已經找過了所有能夠想到的地方,協查通報也發出去了一輪又一輪。霍子心每天關注的新增屍體名單上,又多了一具和宋悠悠年齡、身材相當的目標,但和陸澤言一樣,沒有任何壞訊息傳來,但也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十多年來,哪怕是林琛犧牲的時候,霍子心都沒有過這種感覺——絕望,讓人馬上就要窒息怎麼也爬不出深井的絕望。
霍子心的手機、雲哲的手機、辦公室內的座機,突然同時鈴聲大作。他們相對坐著,誰也沒有第一時間接起來——在這個時間點這麼一致打來的電話,沒來由地讓人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最後還是雲哲作為男人更堅強一點,他按下座機的擴音,房間裡顏筱晴哭泣的聲音帶著回聲,「心爺,是你嗎?城東的一棟工業大廈裡發現了一具女屍,身份已經證實了——是宋法醫。」
霍子心不記得是怎麼去到宋悠悠死亡的現場的。
她拒絕了任何人攙扶,但控制不了自己軟若無骨的膝蓋,連眼睛都不能眨一下——哪怕只是上下眼皮瞬間的鬆弛,她知道自己就會支撐不下去,昏厥過去。
宋悠悠的屍體是在大廈高層的電梯門外發現的——這片區域裡有不少廢棄的樓層,有的連窗戶和門框都扒掉了。電梯出口的位置會加上鐵門,用重鎖鎖住,避免有閒雜人等進入這些存在危險的區域,導致發生意外。
宋悠悠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一層,她應該是毫不知情地走出電梯,被眼前緊鎖的鐵門攔住,再想回身退回去的時候,身後的電梯門已經關上了——她被夾在了鐵門和電梯門狹小的夾層裡,連轉身都困難。
這連著的十來層都早已無人租住,大廈內的工作人員和外人都不會來到這個樓層,自然也沒人會知道這夾層裡困住了一個人。風城這個時候的天氣高達三十度,宋悠悠在裡面待了這麼多天,最後是由於高溫脫水加上飢餓缺氧,活活被熱死餓死的。
死去的時候宋悠悠還保持著彎曲站立的姿勢——因為空間太狹窄,直到死她也沒有辦法倒下。
沒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嚥下最後一口氣的,也沒人可以想象,一個生前如此嬌豔不可方物的女子,是怎麼絕望地掙扎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死後也無人問津。直到屍體的惡臭傳遍了電梯井,才被檢視的保安發現。
霍子心記得,她和雲哲前幾天也曾來過這棟大廈。這座大廈只有一半的樓層還有人租住,工作人員告訴她,20層以上都已經荒棄了,人進不去,不用浪費時間。
她和雲哲不信邪,還往上找了兩層。但開啟電梯,就看到外面鏽跡斑斑的鐵門,他們相信了工作人員的話,轉而去了別的地方。
也就是說——他們當時在這棟大廈裡的時候,悠悠可能還活著。她可能正在拍打著電梯門,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高聲呼救,但是卻被大樓內和外面廠區的嘈雜,掩蓋了她最後的求救——霍子心和雲哲匆匆離去,這是悠悠唯一的生機。
霍子心以為,林琛犧牲後,她再也不會面對比十年前更難過的時刻——再也不會需要直面這麼殘忍的死別。
她呆呆地看著那具小小的被白布包裹的屍體——因為嚴重脫水加上後期腐敗,遺體看起來比活著的時候小了一倍。
霍子心伸出手去,卻始終不敢揭開那層薄可透光的布,最後被雲哲一把按住。
「悠悠最愛漂亮,她一定不願意,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雲哲凹下去的雙頰蒙著一層霧,看不見底下藏著的情緒,唯有冷硬如冰的手指伴隨著微弱的顫動,證明他並不是個無知無覺的人。
霍子心眼前一黑,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無聲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