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丫此時肯定在熟睡著,死神已經摸到她的鼻子了,她卻不知不覺。說不定她還做夢了,也許夢見大學校園變成了一片花的海洋;也許夢見她爸爸出獄了,一家人幸福團圓地吃餃子;也許夢見她和婁小婁生活在一起,一起在天上飛……
他又想到了自己。
明天就是他離開北京,進入舊時間的日子。到了那個時辰,他會重新回到原來的時間嗎?如果他回到了原來的時間,另一個婁小婁會怎麼樣?兩個人合二為一?
他不知道。
你也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
這些問題超出了我們的邏輯。
正在胡思亂想時,婁小婁聽見了敲門聲,不是敲他的門。他輕輕走到貓眼前,朝外看,那個恐怖的老頭又出現在走廊裡了,他依然穿著那件白背心,灰襯褲,穿著拖鞋,端著一個茶壺,孤獨地敲客人的門,敲得謹小慎微,十分真誠。
這時候,天都快亮了,賓館裡十分安靜,只有他小心的敲門聲。
多數房間沒人。部分房間有人。
有人開門檢視,有人閉門不理。
婁小婁一直站在門口聽。
這個老頭終於敲完了隔壁的門,走過來。這一次不同,他站在了婁小婁的門前!
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今夜,他一反常態地敲響了婁小婁的門。
婁小婁猶豫了一下,終於拉開了門。
這是他第一次和這個老頭面對面相見。對方好像沒什麼異常,只是一個平凡的熱心老頭。他笑著彎彎腰,說:「我也是住店的,來給您送點兒茶水,我泡的,嚐嚐。」
婁小婁眯著眼睛,審視這個老頭的眼神,他想從中發現一些茶水之外的機密,卻沒有。
婁小婁突然問:「你為什麼天天給人送茶水?」
老頭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小聲說:「你為什麼天天上廁所?」
婁小婁猛然覺得這句話很深邃,他一時沒有想明白。
他乾脆捅破了窗紙:「過去,你每次給大家送茶,為什麼偏偏繞開我?」
老頭想了想說:「不會吧?這個賓館每一個房間我都要送的,除了我自己住的房間。」
這句話更深邃,繞了幾個彎子,婁小婁還是沒有想明白。
老頭揚了揚手中的茶壺,誠懇地說:「來,倒一杯吧。」
婁小婁搖了搖頭,說:「我不喝,謝謝。」
老頭愣了愣,有些失望地笑了一下,轉身要走了。接下來還有好多房門。可是,他又轉過身來,說:「今天你千萬不要在辰時出去。」
婁小婁說:「為什麼?」
老頭已經走了,敲響了下一扇門。
婁小婁退回來,關上門,回到沙發上,繼續學習奇門遁甲。
這是最後一夜,他不打算睡覺了,他要突擊學習,徹底掌握奇門遁甲。只有對明天的情況瞭如指掌,他才會避開阻礙和兇險,成功地拯救桑丫。
看著看著,他陷入了一種恍惚的狀態——黑糊糊的街道,淅淅瀝瀝下著雨,沒有一個行人。
他朝前奔走著,似乎去阻止桑丫走進死衚衕。
路上很滑,他為了快點兒到達,好像穿上了旱冰鞋,可是他並不會滑,總是摔倒。他蹲下來,想脫掉它,赤腳跑。可是,鞋帶卻繫了死結,怎麼都打不開。桑丫在遠方等著他,他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只好站起來,繼續滑行。
桑丫說過,在她心中,他會飛。他可以帶她去過去,來未來。
現在,他覺得自己其實很笨,什麼都不會做,連旱冰鞋都不會滑,歪歪斜斜,像一隻笨鴨子……
不知道誰扔了一個塑膠娃娃,塑膠娃娃仰面躺在路上,望著滿天的水,微微笑著,花衣服上沾滿了泥水。
婁小婁沒有避開,一腳踏在了塑膠娃娃身上,這個塑膠娃娃「哇」一聲哭了出來!婁小婁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塑膠娃娃用一雙小小的假手,捂著肚子,望著他,哭得極其慘烈。
這個塑膠娃娃是一個陰謀!
穿著旱冰鞋的婁小婁,繼續笨拙地朝前滑行,進入了一段低窪路面。雨越下越大了,天上電閃雷鳴,四周是一片水世界。他淌著水前行,越來越吃力。
前面游過來一隻鮮豔的遊禽,好像是鴛鴦,羽毛蒼褐色,眼周純白色,嘴巴灰黑色。鴛鴦應該成雙成對,它卻形單影隻,看起來很奇怪。兩隻鴛鴦才是一個整體,現在,婁小婁遇到了一隻鴛鴦,就像看到了半拉身體的人。
它游到婁小婁跟前,從水面上一躍而起,飛到半空,突然撕開了趾間的蹼,陰險地變成了利爪,像老鷹一樣俯衝下來,抓向婁小婁的雙眼。
婁小婁感到雙眼一陣劇痛,就知道自己瞎了。他不顧一切地朝前滑,跌跌撞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桑丫在等他……
一群狗狂吠著衝上來,咬他的腿。他被拽倒,爬起來,又被拽倒,再爬起來……
他已經絕望,知道自己不可能跑到桑丫面前了。他的世界一片黑暗,迷失了方向。桑丫卻在等待他送去光明。
他一點點朝前爬去,那群狗窮追不捨地撲上來……
他一下醒了。
看看錶,已經是凌晨三點多。
他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洗臉,一下就精神了。接著,拿起奇門遁甲,繼續學習。他一邊閱讀看一邊琢磨一邊演練,將近卯時,有一股氣從他的腳心湧泉穴衝破了頭頂的百匯穴!他感覺自己開竅了!
奇門遁甲,世人皆知,極少有人徹底瞭解它的奧妙,它太神秘了,太高深了。但是,通過傳真機給他函授的那個遙遠的「老師」,卻採用最通俗的手法,為婁小婁開啟了這扇神秘之門……
這一刻,他對那個遙遠的老師充滿了感恩之情。
他慢慢地放下手裡的奇門遁甲,端正了一下姿勢,舉起了手掌——現在,他要運用這門偉大的數術,預測今天他和桑丫的命運了!
地盤,天盤,人盤,神盤……一個具有全息特徵的立體宇宙模型,在他的手掌上呈現出來。接著,他的眼睛像衛星定位一樣,穿越時間與空間,鎖定芍藥地,鎖定桑丫,鎖定九點零四分。
桑丫生於庚午年,屬馬。2007年4月23日,農曆三月初七,丁亥年甲辰月丁亥日。九點零四分,乙巳時。庚落離宮,午落離宮。她的南方,上乘白虎,庚加丙兇格,八門正是死門。
他又預測自己。
他棲身的這家賓館,位於芍藥地的南方。也就是說,他前去阻止桑丫,必須朝北走。今天五點至七點,癸卯時,他的北方為景門,臨庚,有刀劍阻擋。八門伏吟,不宜動。
而七點至九點,甲辰時,北方景門,同樣有血光之災。不過,由於臨丙奇,上乘玄武,天顯時格,可以悄悄出行,暗中做事。
現在快五點了,也就是說,如果他此時出去,路上很可能喪命。他想阻止桑丫,只有選擇辰時。儘管兇險,卻有幾分成功的可能性。
一路上,他可能受傷。不過,無論是缺胳膊還是斷腿,只要能讓他走到桑丫面前,阻止她走進那條死衚衕,那麼,他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