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半夜的時候,那個熱心的老頭又出現了。

他還是穿著那件白背心,灰襯褲,下面穿著一雙火車上的拖鞋。他端著茶壺,一邊走一邊謙卑地說:「哪位旅客需要茶水?不要客氣啊。哪位需要?」

車上的人都警覺地看著他,懷疑他是在出售茶水,沒人搭腔。

他走到桑丫跟前,彎下腰,說:「姑娘,需要茶水嗎?我剛泡的,嚐嚐吧。」

桑丫睜開眼睛,說:「大爺,謝謝你,我不需要。」

老頭就走過去了,一邊走一邊說:「哪位乘客需要茶水啊?不要客氣,嚐嚐吧。」

婁小婁一直盯著這個蒼老的背影。老頭走過一排排座位,終於走出了這節車廂,去另一節車廂了。他沒有回一次頭。

黑夜漫長,旅途漫長。

火車像一個巨大的搖籃,均勻地搖晃著所有的乘客。桑丫閉上了眼睛。她旁邊那個商人模樣的胖子閉上了眼睛。她對面那個拘謹的男孩閉上了眼睛。男孩旁邊的中年婦女閉上了眼睛。車廂裡的人都閉上了眼睛。

只有婁小婁睜著雙眼。

這一夜好像有十夜那麼漫長。

下車之後,婁小婁緊緊跟隨著桑丫。

沒想到,他走出檢票口的時候,竟然被檢票員攔住了。他已經好久沒有受到過這種「待遇」了,大吃一驚。

檢票員:「先生,請出示你的車票。」

他看著檢票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在花都上車的時候,他是隱形的,想買票也買不來。如果他真的搞到了一張車票,那麼,整個火車上的人將看到一張車票在車廂裡飄飛……

他哪裡想得到,到了北京,他竟然顯形了!

他囁嚅道:「你,你能看見我?」

檢票員說:「你不要裝聾作啞,先生!請出示車票!」一邊說一邊打量他的腳。他沒有穿鞋,這顯得很古怪。

他一下就急了,大聲說:「你聽不見我說話嗎?」

檢票員說:「即使你是聾啞人,也不能免票乘車!聽清楚了嗎?」

正在爭執著,一個警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把他帶進了補票室。

補了票,捱了一頓批評,婁小婁終於出站了。

桑丫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知道,是婁小婁把她接走了。去年的這一天,就是他舉著牌子把桑丫接走的,牌子上寫著:帶你去過去,來未來。第一次見面,桑丫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發現她的鼻孔上有個髒東西,伸手幫她撥拉掉了……

他還知道,他沒有讓桑丫住在學校內,而是讓她住進了芍藥地浩鴻小區那套空房子裡……

他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另一個自己住在亞運村那套房子裡,桑丫住在芍藥地那套房子裡,他回來之後住在哪裡呢?

還有,他是一個醫生,他的工作單位是北方中醫院。現在,另一個婁小婁在那裡上班,他去哪裡工作呢?

還有,那輛寶來轎車也不屬於他了。它的里程錶減少了一萬多公里,被另一個年輕三百六十五天的婁小婁駕駛著……

一次出遊歸來,他就變得一無所有了。

婁小婁一分為二,房子和轎車不可能一分為二。不過,鑰匙卻有兩套。其中一套婁小婁帶在身上。

他一邊在大街上游蕩,一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裡是北京,這裡有兩個婁小婁。一個是他,從2007年來的,一個是2006年的自己,他是自己的過去。他和他只能有一個出現在父母、朋友、同事的面前,不然會把人嚇死……

這天晚上,他知道另一個自己要帶桑丫在茶餐廳吃飯,他還知道他們將談到那幅畫像。去年,他確實不知道桑丫長得什麼樣,可是他給林要要畫出來的那個女孩,確實和桑丫一模一樣。他把這理解成緣分。

他還知道,一會兒,另一個自己和桑丫吃完飯出來,會經過那條死衚衕,送她回家。於是,他悄悄尾隨了他們……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

另一個自己穿著一件米色t恤,一條黑色西褲。那正是去年這個日子自己的裝扮。而現在的他,穿的還是2007年4月23日去花都時的衣服,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

一個人看著自己在前面走,那種驚恐是深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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