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尋找一個夢

4月23日。

桑丫在死衚衕遭雷擊身亡。

她來到這個世界只有十七年,生命還那樣嬌嫩。

這一天是婁小婁三十四歲生日。

早晨,婁小婁還給桑丫打過電話,叮囑她放學之後,在學校等他,他接她一起去三里屯南街的「咱家」吃晚餐。

去年,有六個女孩陪婁小婁過生日。

今年,他只想和桑丫在一起。這個女孩讓他感到寧靜、充實、愉悅。

離婚的時候,婁小婁和前妻協商了一下,全部存款都給了前妻,家裡的兩套房子留給了婁小婁。基本等於一人一半財產。現在,他住在位於亞運村的房子裡,芍藥地的那套房子始終空著。他不願意出租自己的家,就像不願意讓別人使用自己的牙刷。

桑丫來北京上學之後,他讓桑丫住進了那套房子。那裡畢竟比學校的宿舍清淨,而且有電腦,十分方便……

這一天下雨,患者卻非常多,婁小婁忙了一天,終於要下班了。他伸了一個懶腰,準備去中醫大學,這時候電話響了,是一個鄰居打來的,他說:「婁小婁,住在你家的那個女孩出事了!」

婁小婁一驚:「出什麼事了?」

鄰居說:「上午,她去菜市場買菜,路過那條死衚衕……」

婁小婁一字一頓地問:「還有救嗎?」

鄰居說:「和前兩個一樣,都焦了。警察封鎖了現場,他們已經確認,這個女孩死於雷擊。」

婁小婁問:「幾點鐘的事?」

鄰居說:「上午九點零四分。」

第三個。

沒想到,第三個竟是桑丫!

婁小婁扔掉電話,跌坐在椅子上。

窗外依然電閃雷鳴,像一群吃了人的狼,暫時還不肯離去,它們在屍骨旁邊舔著嘴角,四處走動著,不時發出低吼聲。

婁小婁想到了,桑丫之所以去買菜,一定是想親手為自己做一桌生日晚餐……

如果,當時她和他沒有相識;如果她不是為了他,執意考到北京來;如果他沒有讓她住進芍藥地那套房子裡;如果他不告訴她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如果他對她說過,2005年有兩個人先後在死衚衕遭到雷擊,下雨天千萬不要經過那裡;如果他學會了奇門遁甲,提前為桑丫預測吉凶……都不會出這樣的事了。

婁小婁站起來,想去死衚衕看一眼桑丫,走到門口,又停下了。他痛苦地思考了半天,終於打消了這個主意——他實在不願意看到她那種慘烈的樣子。

摯愛的人死了,他希望看一眼她的遺容,或者看一眼她的骨灰。可是,他不想看到她在焚屍爐裡被燒到一半的情景——現在的桑丫,正是被焚燒一半的樣子。

她的家人很快會趕來,把屍體火化。那時候,他會去看她。那時候,她會在骨灰盒上微微地笑著,就像婁小婁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婁小婁一直在診室裡坐到天黑。

他的生日,桑丫的忌日,雨一直在下。

他在雨中駕車回到景山小區,把車停在路邊,迎著雨,踉踉蹌蹌地走回家去。車裡有傘,他卻沒有使用它。

進門之後,他的全身都溼透了。

他沒有換衣服,溼淋淋地坐在了沙發上。電視沒有開,螢幕映出了他蒼白的臉,這麼短的時間,他就蒼老了許多。

他曾經對桑丫說:帶你去過去,來未來。

現在,她連現在都失去了……

他又一次開始思考命運。

桑丫之死,絕非偶然,一定是某種神秘力量造成。如果說桑丫是一個「卒」,那麼那個雷就是一個「帥」。下棋的老人朝前走了一步「卒」,捱上了「帥」,「帥」必定要把「卒」吃掉。那麼,下棋的老人可不可以悔棋呢?

如果在這個世上,有一種起死回生之術,能夠讓桑丫復活,就算花一輩子時間,婁小婁都要把這門法術學到手。那時候,婁小婁滿頭銀髮,面部佈滿歲月的坎坷。桑丫復活了,她依然停留在十七歲,明眸皓齒,嬌嫩如雪。她好像做了一個長夢,愣愣地望著婁小婁,問:你是婁小婁的爺爺嗎?

婁小婁心緒不寧,悲痛萬分,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去。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電視上,他想到,電視應該報道這個事件,那就遠遠地看她一眼吧。

這樣想著,他就開啟了電視。

搜尋了一圈,沒有看到這個雷擊事件的報道。也許已經播過了。

最後,他把頻道停留在花都衛星電視臺上。

正在播一個專題——《說偶像,說粉絲》。婁小婁沒心情看這樣的節目,卻沒有關掉它。雨已經停了,房間裡太安靜了,他需要電視的噪音。實際上,他的眼睛看著螢幕,卻什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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