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來,慢慢地按下了婁小婁的號碼。
裡面傳來了接通的聲音,但是房間裡並沒有電話響!桑丫的內心一緊,她已經確定,眼前盯著自己的這個人不是婁小婁!
終於電話接通了。
婁小婁說:「桑丫,都一點了,你怎麼還不睡啊?」
桑丫說:「媽,你要儘早來看看我。」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回過頭,床上的人還在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什麼東西。
桑丫要走出臥室的話,必須經過他。她沒有勇氣逃跑,於是軟軟地靠在了梳妝檯上,只是靜靜地和他對視。
電話急切地響起來。
桑丫沒有看,一定是婁小婁打來的。
突然,桑丫從口袋裡拔出那把剪刀,對準了床上的這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他本能地朝後仰了仰身子,然後抬起一隻手使勁兒擺了擺。
桑丫的眼光和手中的剪刀,一直對準他,她慢慢移動腳步,他的身子隨著她緩緩轉動。終於,桑丫來到了臥室門口,她猛地開啟門,一下就衝了出去。
她衝出家門,衝到樓下,一直跑到小區門口才停下來。
小區門口空蕩蕩的,亮著蒼白的燈。保安不在,估計睡覺了。
小區外面的街道上,沒有一個行人。路邊有一個孤獨的垃圾箱,一隻貓站在上面,朝她望過來。它的眼睛閃著綠色的光。
桑丫發現,她的手裡依然緊緊抓著那把剪刀。她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口袋,尋找手機,這才想起,她沒有把手機帶出來。
她蹲在街道旁邊,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委屈,眼淚簌簌地流出來。
她的大腦裡浮現出一幅場景:
手機在梳妝檯上不停地響著,那是婁小婁打過來的。她跑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了那個人,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手機前,把它拿起來,擺弄了一下,終於接聽了。
婁小婁擔心地問:「桑丫!你怎麼了?」
那個人說話了,他竟然變成了桑丫的聲音:「你快救我!」
婁小婁問:「你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人說:「我在芍藥地的房子裡!你快來!」
婁小婁說:「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那個人露出了一絲笑意,他脫下自己的衣服,穿上了那條淺綠色的裙子,又穿上了那件白色無袖背心,接著,從鞋架上取下桑丫的那雙坡跟鞋,套在了腳上。
然後,他快步走進衛生間,用兩隻手把眼睛捏了捏,就變成了桑丫的眼睛。把鼻子朝上推了推,鼻子就小了,變成了桑丫的鼻子。把嘴巴揪了揪,太小了,又朝外擴了擴,就變成了桑丫的嘴巴……
這時候,一張婁小婁的臉上長著桑丫的五官,看起來極其恐怖。
換顏術還沒有做完。
他捧住自己的臉揉弄了一番,終於變成了桑丫的臉型。可是,他的頭髮太短了。他舉起雙手,開始拉扯自己的頭髮,那頭髮就像皮筋一樣,一撮撮地被拉扯長了,很快,就變成了桑丫的髮型。
接下來,他給自己淡淡地抹了一點粉,塗了一點無色唇膏,然後,對著鏡子做了一個桑丫式的安靜微笑,似乎很滿意。
這個高大的桑丫走出衛生間,從廚房拿起一把鋒利的菜刀,在手上掂了掂。似乎為了練習刀法,他開啟冰箱,搜尋了一番,看到了桑丫放學之後買回的一隻白條雞,他把它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那隻白條雞的腦袋就掉了,腦袋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就吞了進去。
他走出廚房,把茶几旁那把軟凳子搬過來,放在了門口,然後關掉所有的燈,就在黑暗中坐在了門口的軟凳子上,朝著門,模仿桑丫微微地笑著,等候婁小婁的到來……
正在胡思亂想,一輛車開過來。
桑丫立即抬頭看去,正是婁小婁的那輛銀灰色寶來轎車。
她一下就站起來,想朝他揮揮手,舉起胳膊之後又放下了。她轉身跑回小區,一直跑到她住的樓下,躲在了草叢後。朝上看看,正像她想象的一樣,她房間的燈關了,一片漆黑。她把目光收回來,緊緊盯著路面。
路燈昏黃,有很多蛾子圍著光亮,在不知疲倦地無聲飛舞。
那輛車快速開了過來。
桑丫死死盯著車裡的人。她覺得今夜就像一個噩夢,她誰都不信任了。
那輛車停下來,熄了火,走下一個人。這個人穿著一件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
桑丫揉了揉眼睛,心裡生出一絲寒意。
她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婁小婁了。或者兩個都不是?那婁小婁去哪裡了?
她沒有露頭,繼續觀察這個婁小婁。
他下了車之後,朝上面看了看,又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快步朝樓門走去。
如果這個人真是婁小婁,那麼他走進那個恐怖的房子,肯定有危險……
這時候,桑丫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站起來喊了一聲:「婁小婁!」
這個人愣了一下,停下來,猛地轉過身。
桑丫沒有走過去,在草叢後盯著他。
他慢慢走過來。
這時候,桑丫不知道是該等他走過來,還是逃跑。
他問道:「桑丫,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桑丫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他。
他的臉在午夜裡模模糊糊,兩隻眼睛黑洞洞。他越來越近了。當他離桑丫還有幾米遠的時候,桑丫突然叫道:「你站住!」
這個人愣了一下,馬上停住了。
桑丫說:「你是誰?」
這個人說:「我是婁小婁。桑丫,你怎麼了?」
桑丫說:「那你告訴我,你的胳膊怎麼了?」
這個人想了想說:「你怎麼問這個?」
桑丫說:「樓上還有一個婁小婁,我現在不知道你們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人說:「我們逛王府井的時候,我的胳膊劃了一個口子……」
桑丫又問:「剛才我給你打電話了嗎?」
這個人說:「你不打電話我怎麼會深更半夜跑過來?」
桑丫說:「我在電話裡說什麼了?」
這個人說:「你說,媽,你要儘早來看看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桑丫有點兒相信他了。
正要走出草叢,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於是問:「放學之後,我們通過簡訊嗎?」
這個人說:「沒有。」
桑丫的心又提起來了:「我們明明通過簡訊的!」
這個人說:「今天我確實沒有跟你通過簡訊!」
桑丫說:「你是不是給我買了一條裙子?」
這個人說:「沒有。」
桑丫想著想著,似乎明白了什麼。她說:「下午五點多鐘的時候,你有沒有離開過你的手機?」
這個人想了想,說:「哦,離開過。我去醫務科查一個病歷,大約離開診室半個鐘頭吧,沒帶手機……」
桑丫說:「你的嗓子沒長息肉?」
這個人說:「沒有。」
桑丫靜默了一會兒,說:「計劃太周密了……」
這個人說:「你說什麼,桑丫?」
桑丫說:「另一個你出現了,他來了我家,我以為他是你。他現在就在房間裡,我發現不對頭,就跑了出來……」
雖然這樣說,但是桑丫並沒有接近面前的這個婁小婁。她依然保持著警惕。
這個人說:「走,我們上去看看。」
桑丫遲疑了一下,終於走了過來。走了兩三步,她又停下來,盯住了面前的這個人。
這個人說:「我是婁小婁,不要怕!」
桑丫突然問:「你怎麼穿上了這身衣服?」
昨夜,婁小婁在小區裡遭遇了另一個自己。
晚上,他做了一宿怪夢。他看見鏡子中的自己穿著白色睡衣,而他卻穿上了一件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
早晨,他醒得很晚。睜開眼,朝陽穿過紫色的窗簾照進來,似乎帶著露水的味道。他伸了一個懶腰,坐起來。
正準備穿衣服的時候,他愣住了:他的衣服不見了。
他清楚地記得,他睡覺之前把衣服脫在了床頭櫃上,現在,床頭櫃上空空如也。
他四下看了看,頭皮一下就炸了:在床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身衣服——那是一件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
他傻傻地想了好半天,終於沒想通這是怎麼回事。
唯一的解釋是:昨夜,另一個自己,那個會隱身的人,穿過牆壁,潛入了他的家。他把自己的衣服穿走了,又把他的衣服留下來……
上班已經遲到了。
他爬起來,開啟衣櫃,以前的衣服都沒有洗。他拎起那個人留下的衣服看了看,直接穿上了,然後下樓,駕車去單位。
一路上,他一直在回想昨夜發生的事情,幾次差點兒追尾。
低頭看看身上這套陌生的衣服,他覺得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不知道此時在哪裡,他變成了自己……
越想腦袋越亂。
來到單位,他忙活了一天,晚上,想給桑丫打電話,告訴她這些事,又不想讓她害怕,於是就沒有打。
實際上,在桑丫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沒有睡著。
房間裡靜悄悄的,他在想,那個人此時是不是就在這個房間裡呢?
如果他來了,他會站在哪裡?
他在陽臺上發呆?
他在客廳的沙發上端端正正地坐著?
他在頭上三尺遠的地方盯著自己?
想來想去,他覺得他應該在衛生間。他站在鏡子裡,穿著那件他從阿聯酋買的米色t恤,黑色西褲,靜靜等他半夜上廁所,然後突然伸出手來掐住他的脖子。
他在思考一個邏輯問題。
有一篇文章,講述一滴眼淚,能夠穿過任何物質。它從一個女人的眼裡流出來,穿過地球,從這一端到那一端,到達心愛的男人那裡……
如果真的有這樣一滴液體,那麼什麼是它的容器?
如果,另一個自己能夠穿牆而過,就說明什麼都擋不住他,包括大地。那麼,為什麼他能夠在大地上站立和行走,而不會掉下去?
突然,電話響起來,是桑丫的。
桑丫只跟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掛了電話。
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煩,婁小婁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個複製人今夜並不在自己的房子裡,很可能在桑丫的房子裡出現了……
他再打電話,桑丫就不接了。
他的心提起來,穿上衣服,駕車就跑來了。
現在桑丫問他:你怎麼穿上了這套衣服?
他說出實情之後,桑丫才徹底信任他。她走過來,抱住婁小婁,把頭扎進他的懷裡,抽抽搭搭哭起來。
在婁小婁眼裡,桑丫從來都是堅強的。這一刻,他才感覺到她是個女孩,是個小孩。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說:「寶貝,不怕。走,我們上去看看。如果他還在,我們就跟他談一談,問問他到底是誰,到底想幹什麼。今天,我和他必須有個結果了。」
桑丫止住哭泣,說:「我擔心……」
婁小婁說:「有我在,你不用怕。」
然後,他扯著桑丫就走進了樓門。
兩個人慢慢朝樓上走,樓道里一片死寂。桑丫的腳步很沉重,走得很慢很慢。婁小婁一直用力拉著她。
來到了房門前,婁小婁對桑丫小聲說:「鑰匙帶出來了嗎?」
桑丫點點頭,把鑰匙掏出來。
婁小婁接過鑰匙,讓她後退一步,然後他開啟鎖,把門輕輕推開了。
裡面黑糊糊的,沒有任何動靜。
婁小婁伸進一隻手,摸到了走廊裡的電燈開關,開啟了。門裡空蕩蕩的,並沒有一個高大的桑丫坐在那裡等候。
婁小婁試探著慢慢走進去。
他開啟了客廳裡的燈,沒人。開啟了書房的燈,沒人。開啟了臥室的燈,沒人。開啟了衛生間的燈,沒人。開啟了廚房的燈,沒人。
他又檢查了所有的窗簾後面,還有各個衣櫃,都沒有發現什麼。
他回頭看了看桑丫。
桑丫說:「他確實來過!他還跟我躺在了床上……」
說到這裡,她的臉有點兒紅,又解釋道:「他似乎來告訴我什麼秘密,但是出現了很多奇怪的現象,好像就是不允許他說出來。我很害怕,就讓他留下來陪我了……我是讓你留下來陪我的,我並不知道他不是你。」
婁小婁說:「天亮還早,今天晚上我陪你。」
桑丫點了點頭,說:「就是你想走,我也不會讓你走!」
婁小婁輕輕抱住桑丫,說:「如果你讓我一輩子都不走,我就會一輩子留下來陪你。」
桑丫說:「那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兩個人和衣躺在了床上。
桑丫緊緊地抱著婁小婁。
桑丫說:「你要有一個防偽標識,這樣,我才能確認你是你。」
婁小婁說:「他連一個大活人都仿造出來了,何況一個防偽標識呢?」
桑丫說:「那……我們定個暗號吧。」
婁小婁說:「這個主意好像不錯。」
桑丫說:「有了暗號,即使到了下輩子,你變成了一把土,我變成了一根草,我們也能互相認出對方來。」
婁小婁說:「用什麼做暗號呢?」
桑丫說:「我想想……」
婁小婁忽然說:「你不要說出來,用簡訊發給我吧。」
桑丫明白婁小婁是什麼意思,不由打了個冷戰,惶恐地四下看了看。
婁小婁坐起來,從梳妝檯上拿起她的手機,遞給她。她想了想,給婁小婁發了五個字:帶我去過去。
婁小婁收到之後,回覆道:帶你來未來。
然後,兩個人同時把簡訊刪除了。
婁小婁說:「不過,這個暗號只能用一次。」
桑丫說:「為什麼?」
婁小婁說:「我們看不見他的存在,在我們對暗號的時候,他什麼都聽得見。因此,我們的暗號要不斷改變。」
桑丫說:「白色恐怖。」
三十四歲的婁小婁和十七歲的桑丫抱在一起,睡了。
有個人穿著米色t恤,一條黑色西褲,靜靜地在黑糊糊的樓道里站立著。看不見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