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雙新皮鞋

跳跳站在客廳裡,依然對著半空叫個不停。

桑丫的心裡一冷——難道他又來了?

媽媽端來了粥,拿來了藥,桑丫吃下後,拉上窗簾躺下來。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跳跳一直在叫,一會兒跑到沙發的拐角叫,一會兒跑到陽臺叫。媽媽惱怒了,對它吼:「你總叫什麼?見鬼了?」

天黑之後,媽媽抱起跳跳,回了自己的臥室。她關上門後,跳跳又叫了好半天,終於漸漸安靜下來,房間裡恢復了沉寂。

桑丫終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來到了一條陌生的小街上,兩旁是低矮的店,都打烊了。有一家店門口掛著燈籠,幽幽地亮著。她看了看牌匾,是一家鞋店。於是,她趴在窗戶上朝里望去,想看看有沒有喜歡的鞋子。這一看不要緊,倒吸一口涼氣——貨架上都空了,所有的鞋子跑到了地上,一雙男鞋搭配一雙女鞋,一對對在地上跳著舞……

她還夢見了一個足球場,高處亮著水銀燈,蒼白得就像死人的臉。環形看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觀眾。足球場上,奔跑著十幾雙球鞋,紛紛爭搶一隻足球——她自己穿著一雙紅色繡花鞋。她想逃離這場詭異的球賽,可是卻找不到出口。這時候,有一雙球鞋徑直朝她走過來,停到她跟前,說:「繡花鞋,我們一起踢好嗎?」

她還夢見她走進了一片墳地,陰風陣陣,荒草萋萋。她看到,每個墓碑前都有一雙鞋子,每一雙鞋子的鞋尖都朝上。她怕極了,轉身想跑,那些立起的鞋子紛紛倒下來,鞋尖轉向她,一下下整齊地跳著,朝她逼近過來……

半夜的時候,有人衝進了桑丫的臥室,桑丫被驚醒了,一下就坐起來,大聲問:「誰?」

媽媽說:「我!」

她轉身把門鎖上,然後就摸起了電話。

桑丫感覺到出事了,急切地問:「媽媽怎麼了?」

媽媽一邊撥號一邊低聲說:「家裡進來人了!」

桑丫說:「在哪兒?」

媽媽顫巍巍地說:「在書房裡!」

電話通了,媽媽大聲說:「110,快來人!密雲小區33號樓702!」

放下電話,她四處尋找武器,只看到一副網球拍,她拿起來遞給桑丫一隻,把另一隻緊緊抓在了手中,趴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

外面死寂無聲。

媽媽一動不動,繼續聽。

警察的速度非常快,不到十分鐘,他們就敲響了門。

媽媽立即跑出臥室,衝到門口把警察放進來。

來了三個警察,一個胖的,兩個瘦的。他們一進門就問:「怎麼回事?」

媽媽說:「剛才我起來上廁所,聽到書房有動靜,就走過去看了看,竟然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三個警察同時拔出手槍,悄悄逼近了書房。

桑丫起來了,站在臥室門口緊張地看。

三個警察在書房門口停住,胖警察抬腳就把門踢開了——裡面沒人。

警察開啟燈,四處搜查了一番,確實沒人。一個瘦警察撩開窗簾,看了看窗子,窗子完好無損。接著,他們又檢查了所有的房間,還是沒人。

三個警察都收起了槍,胖警察對媽媽說:「你能描述一下那個人的體貌特徵嗎?」

媽媽說:「當時書房很黑,看不清楚……對了,他光著腳,沒有穿鞋!」

胖警察問:「你看到他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媽媽說:「他好像在寫字……」

胖警察問:「摸黑寫字?」

媽媽說:「嗯。」

幾個警察互相看了一眼,胖警察繼續問媽媽,其中一個瘦警察走進了書房。

書房的桌子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紙,上面寫滿歪歪斜斜的字,瘦警察拿起來走出書房,對媽媽和桑丫說:「你們來看看,這是誰寫的?」

媽媽接過去看了看,搖搖頭,又遞給了桑丫。

桑丫看了看,也搖了搖頭。紙上寫著:

2007年4月23日。雨。

我閒著沒事出來散步,在半空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在一條衚衕中行走,無比豔麗。你是一朵花,我是一滴雨。我想我必須降落,才可以跟你相遇。億萬滴雨,如果我能砸到你的腦袋上,那真叫運氣。就這樣,我撲向大地。一陣風推動我偏南,我沒有同意。一陣風推動我偏北,我沒有同意。正正當當,我倆撞在了一起……天意。

胖警察說:「看來,今夜確實有人潛進了你們家,也許是個流浪漢,也許是個精神病。以後睡覺之前,千萬要鎖好門窗。」

三個警察離開之後,媽媽走進桑丫的臥室,坐在了她的床上。

桑丫安慰說:「媽,你可能看花眼了。」

媽媽說:「他都留下字跡了!」

桑丫說:「前幾天,我的幾個同學來過咱家,說不定,是他們瞎寫的。」

媽媽想了想說:「可能是我神經過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常常有一種感覺,好像這個房子裡總共有三個人……」

桑丫說:「這話你不要跟爸爸說,爸爸會以為第三者插足了。」

媽媽拍了一下桑丫的臉:「傻丫頭,胡說。」

桑丫說:「媽,你要是害怕,就和我一起睡吧。」

媽媽輕輕應了一聲,扯過被子,和桑丫躺在了一起。

桑丫有十年沒和媽媽一起睡過了,她輕輕抱住了媽媽。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媽媽其實很脆弱。

她再也沒有睡著。

她又開始思考生命的秘密。

有個叫丸子老婆的人,曾在她的部落格上留言:

我們的一生,也許只是某人的一場夢。我們的死亡是因為某人的夢醒了,那人醒來後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對於做夢的人,不過一夜的時間,而對於我們卻是一生。那麼所謂的來生不過是另一場夢的開始。在另一場夢裡,我們會忘記一切,開始新的生命,偶爾遇到熟悉的場景或似曾相識的人,也只不過是兩場夢的相似之處罷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豐富別人的一場夢,毫無意義。那個操縱你一生的做夢者,他也許同樣是活在別人的夢裡。真實的世界套著虛幻的世界,無窮無盡。

那麼,昨夜你是否也主宰了你夢中人的一生?

天快亮的時候,跳跳在另一個臥室裡,又好像看見了什麼,「汪汪汪」亂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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