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目擊

馬路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可是好像沒人注意到這輛沒有主人的嬰兒車。

紅底黑花的車篷,前面垂著紗簾,裡面端端正正坐著一個嬰兒,桑丫隱約看到,那個嬰兒直直地盯著自己……

朱璽跑過來,拽了她一下:「你看什麼呢?」

桑丫低聲說:「你看到那輛嬰兒車了嗎?」

朱璽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說:「哪有什麼嬰兒車啊?只有一輛輪椅,上面坐著一個老頭——你是說它嗎?」

桑丫驚異地問:「你說那是一個老頭?」

朱璽反問:「那不是老頭是什麼?你的眼睛近視了吧?」

桑丫收回目光,幾步就走進了酒吧。朱璽也跟著走了進來。

那輛孤獨的嬰兒車,慢慢從酒吧門前滾了過去。桑丫看到,那個嬰兒經過酒吧的窗子時,還扭頭朝她望了望。

兩個人找一個角落坐下了。侍應生走過來,朱璽說:「兩瓶carlsberg。」

桑丫說:「三瓶。」

朱璽愣了一下,說:「那就四瓶吧。」

桑丫朝侍應生豎起三個手指,說:「三瓶,三個杯子。」

侍應生說:「好的,請稍候。」

侍應生離開後,朱璽問桑丫:「為什麼?」

桑丫說:「還有那個看不見的朋友也來了。」

朱璽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別嚇我啊。」

桑丫說:「他肯定來了。」

朱璽左右看看,酒吧里人不多,大家都在靜靜喝酒聊天,沒發現什麼異常。只有靠窗的一個孤獨男子,偶爾抬頭朝他們這裡張望。

侍應生把酒端上來了。他在朱璽面前擺了一個杯子,在桑丫面前擺了一個杯子,把第三個杯子擺在了桑丫旁邊的桌面上。

桑丫把三個杯子倒滿酒,朝朱璽舉了舉,兩個人碰了一下,接著,她把杯子舉到旁邊,和那個無人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一口喝掉了半杯。朱璽看了看那個杯子,喝了一小口。

朱璽說:「桑丫,你知道尾行遊戲嗎?」

桑丫說:「知道。」

朱璽說:「咱班裡至少有一半男生,都在玩這種成人遊戲,日本illusion公司出品的,現在已經出第四款了。被尾行的女孩有小愛、小稟、小莎、夏娜、saber、棗真夜、凌波麗、小櫻公主、拉克斯、米婭姐妹……遊戲中還有sm工具、q幣和各種遊戲的點卡。」

桑丫說:「跟蹤狂?」

朱璽說:「差不多。我覺得,並沒有什麼隱身人,而是有人在尾行你。」

桑丫說:「尾行不可能不露一點兒馬腳,可是我從來沒看見過他的一隻耳朵!」

朱璽說:「這些人很專業!你在大街上回頭看,他可能鑽進垃圾箱裡面;你走在小區裡,他可能蹲在你旁邊的樹上。你在家裡洗澡,他可能藏在窗簾後面……」

桑丫說:「目的是什麼?」

朱璽說:「我不知道。他們想要的,估計就是尾行的過程。」

桑丫說:「我看過新聞,有很多明星被跟蹤。專家說,這些跟蹤者百分之七十五都是精神病。」突然,桑丫盯住了朱璽的眼睛:「你在現實中體驗過尾行嗎?」

朱璽愣了愣,急忙說:「我沒有。我只是玩過遊戲。」

停了停,桑丫說:「朱璽,你有沒有錄影機?」

朱璽說:「幹什麼?」

桑丫說:「別問了,你如果有的話,就借給我用一下。」

朱璽說:「有,微型的,明天我就拿給你。」

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說話,一直到深夜。桑丫把手機關了,不然媽媽隔五分鐘就會打個電話來。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朱璽說:「桑丫,我們回去吧?」

桑丫說:「再待會兒。」

朱璽說:「哪有踢球踢到半夜的……」

桑丫想了想說:「掃興。好吧,我們走。」

朱璽揚揚手,把侍應生叫了過來。

桑丫說:「我們aa制。」

朱璽說:「你瞧不起我。」

朱璽話音剛落,桑丫已經把自己的酒錢遞給了侍應生。朱璽苦笑著搖搖頭,說:「我能做的,只有送你回家了。」

桑丫說:「這裡離我家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

朱璽笑道:「你不怕被人尾行啊?」

桑丫說:「這個人已經長在我後背上了,我已經習慣了。」

朱璽說:「要是真遇到歹徒怎麼辦?」

桑丫說:「要是我遇到了歹徒,就算你在旁邊,你敢打嗎?」

朱璽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幫你打啊,至少多個幫手。實在不行,我還可以跑開喊人來。」

桑丫說:「瞧你那點兒出息,連句大話都不敢說。」

兩個人走出酒吧,剩下滿滿一杯酒擺在桌子上,似乎在等待什麼。

桑丫抬頭看到馬路對面坐著一個男子,他直直地盯著桑丫看。

這個人大約三十多歲,穿一件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他個子挺高,眉毛濃密,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咄咄逼人,似乎能看透桑丫的靈魂。

桑丫只看了他一眼,急忙把視線垂下來。

她感覺自己很奇怪,一個偶然出現在路邊的男人,竟然在她心裡蕩起了如此巨大的波瀾!她覺得他的眼神好像來自前生或者來世,她抵擋不住這樣的眼神。

難道是自己喝醉了?

仔細想想,其實這個人很奇怪,他的著裝考究,可是卻很髒,襯衫袖子上還有一條很長的口子。他的鬍子應該好多天沒颳了,亂蓬蓬的。

這時候是十二點整。

桑丫攔住一輛計程車,對朱璽說:「上。」

朱璽說:「我不放心你。」

桑丫開啟車門,看了看他說:「你需要我送嗎?」

朱璽愣怔了一下,彎腰鑽了進去:「你小心啊。」

看著計程車載著朱璽遠去,桑丫邁步離開之前,又看了馬路對面那個人一眼,她現在不能確定,這個男子是個藝術家,還是一個流浪漢,或者是什麼公司的經理……

這個男人依然在看著她。

桑丫再次避開他的眼神,朝家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回味那個男人的眼神。也許,他的表情,或者他的眼神,或者臉上的某個部位,有點兒像爸爸,才使自己有那樣激動的感覺。可是,仔細回想,他哪裡都不像爸爸。他帶給桑丫的心理衝撞,僅僅是一個陌生男人的。

花都不大,這時候街上的人已經非常少了。

走著走著,桑丫似乎又聽到背後傳來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她不再琢磨剛才的男人,加快了腳步。這個看不見的人跟隨她太久了,並沒有什麼危險,她有點兒適應了他的存在。

桑丫兩歲的時候,在醫院裡丟過一次,其實她是趁爸爸和醫生交談的時候,跑到另一個診室去了,當時爸爸差點兒被嚇得暈過去。找到桑丫之後,爸爸竟然哭了,他說:爸爸這輩子都不會撒開你的手了!果然,從那以後,只要是在外面,爸爸總是緊緊拽著她的手。她感覺,爸爸很像《海底總動員》裡的小丑魚。

後來,她上幼兒園了,吃完晚飯,其他孩子都在小區裡奔跑玩耍,只有她後邊總是跟著一個爸爸。媽媽為此跟爸爸還吵過架,她說這樣下去桑丫就會缺乏獨立性。有一天,爸爸終於撒手了,讓她一個人到外面玩。可是,很快她就感覺到背後總有人跟隨,回頭找,卻看不到人。終於有一天,她看到爸爸在假山後露了一下腦袋……

如今,一堵高牆隔開了她和爸爸,爸爸再也不可能跟著她了。

走進那條小巷,背後的腳步聲真切了一些,從聲音判斷,這個人一伸手幾乎就能抓到她了。在這樣的深夜裡,在沒有一個人的小巷中,一個人和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距離如此之近,顯然是有歹意的。

桑丫猛地回過頭,果然在兩三米之外站著一個人!他看到桑丫回頭,一下就停住了。

他不是剛才坐在酒吧對面的那個滄桑男人。

他大約二十多歲,個子不高,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一雙廉價皮鞋,頭髮長長的,賊眉鼠眼。

兩個人靜靜地對視著。

桑丫突然說話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很突兀:「你是誰?」

那個人沉默著,突然抽出一把刀,顫巍巍地說:「我要錢!」

桑丫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兩條腿立即抖了起來,跑都不會跑了。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剛才應該讓朱璽送自己回家的……

那個人一步步逼近過來。

桑丫說:「我把錢給你!你別過來!」

桑丫話音剛落,突然,這個歹徒就像中風了一樣,踉蹌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掙扎了一下,想往起爬,卻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桑丫回過神來,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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