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應該很快就要熱了吧。」她快速朝我身後看一眼,「今天沒和楚滿一起來嗎?」
「沒有,我們倆都是晚上一起走,早上不一起來的。」
「哦,你們倆那麼好,以為你們無時無刻不在一起呢。」
「我倒是想呢,可他太能睡懶覺,總遲到不是嗎?」我笑著推車子朝樓後的車棚走。
沒想到楊媛竟然撐著傘跟我往樓後走,嘴裡說:「感覺你和楚滿性格差異挺大的,完全兩種人,你們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
「我們倆認識很多年了。」我鎖好車子,和她一起往教室走,「你和苗馨的性格不也這樣嗎?也是兩種人,你們又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呢?」
楊媛垂著臉走路,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等走到教學樓正門口時,忽然偏過臉看我,很認真地對我說:「我和苗馨,也不是好朋友啊?」
我費解地看著她。
「我們只是……總在一起。」
與苗馨的瘋瘋癲癲、囂張跋扈不同,楊媛是內向的,沉默,謹慎,多疑,脆弱。這樣的性格勢必會使她常常因為一點芝麻小事而坐立不安,平日裡見她,總是面孔低垂,雙眉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大概因為我和楊媛的性格比較接近吧,班裡我只對她有過好感,曾追求過她,鼓起勇氣寫過一個約她週末爬山的紙條,夾在英語詞彙手冊裡送她。她上課時發現後,立時慌了,連等下課或者等個合適的機會都等不得,當即給我寫了回覆的紙條,讓同學傳過來。
回覆的紙條裡寫了很多字,讓我微感驚訝。她用非常真摯的語氣說我約她爬山,讓她很感榮幸,很是激動,我能瞧得上她,她很是感謝。接下來她寫了一大堆我的種種優點,諸如穩重,諸如善良,諸如正直,諸如有責任心,甚至為了表明自己不是因為安慰我而胡亂誇我,還舉出一些能證明我上述種種優點的小事例,比如我曾幫一個擦玻璃的女生用水盆端水等,有些小事連我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幾被遺忘,她卻詳細地寫了出來。紙條的最後,她說雖然我那麼好,但她不想和我如何,究竟為何不想,倒是語焉不詳。
我本就在她面前自卑,沒對這件事情的成功報以太多期望,讀了這樣掏心掏肺的拒絕回覆,並不太過傷心,甚至有點哭笑不得。我把紙條塞進書桌,自然沒有必要的回覆,卻不想,楊媛很快又傳給我一個紙條。
這次楊媛在紙條裡用一種非常苦惱的語氣,說她寫了上個紙條後很是後悔,因為她想得多了,我的紙條只寫約她爬山,並沒有說喜歡她,她卻把我當成了追求者,還說了那麼一大堆語無倫次的話,簡直太丟臉。她說我的出發點一定只是純潔的同學友誼,她誤會了,要給我道歉,要我不要嘲笑她,也不要因此記恨她,因此再也不理她。她又開始寫我的種種優點,用以表示她非常不希望失去我這麼一個好同學,好朋友。
我無奈苦笑,把紙條塞進桌洞,萬沒想,第三個紙條隨即又傳到我的手裡。
楊媛不無傷感地在紙條說,看著我的背影,看著我微笑搖頭,她的心都碎了。她說我一定是在嘲笑她,在鄙視她。她再次向我表達歉意,以及表達對我們之間那同學間偉大情誼的重視。最後她說,她決定接受我的邀請,要週末時和我一起去爬山,但是最好還有別的同學,可如果我非要堅持只有我們兩個,她也會勉強同意的。
我幾乎忍不住笑出來,覺得她的心理素質未免太差,但立即又覺得很感動,覺得她很單純,很可愛。我給她回了信,說主意是楚滿出的,要去也是大家一起去,但楚滿是隨口說的,未必真的成行,不必多想並且有壓力。楊媛接到紙條後,沒有再給我傳紙條,下課後,飛快地走出教室,買了兩瓶冰紅茶回來,給我和楚滿一人一瓶。
就是這麼個楊媛,在最好朋友苗馨死後,竟然主動找到老劉,提出要搬到苗馨的座位,成為程野的新同桌。她突兀的要求,讓老劉始料未及,畢竟苗馨剛死,他還沒能來得急意識到這個空座以後的歸屬,平日裡內向的楊媛,竟然這麼急地找他提出這個請求,這可真奇怪。於是,苗馨的家人一把苗馨的遺物取走,楊媛就搬到了苗馨的座位。我想老劉在楊媛找他後一定會感到欣慰的,因為班裡同學,一定沒有敢搬去那個座位的,搞不好程野也要請求換座,這倒是個撓頭事,所幸的是,現在就這麼解決了。
見我更加一臉費解,她又用肯定的語氣說:「我這個人從來不在學校裡交朋友。」
其實她在學校裡有朋友的,我知道,至少曾經是有的。
雨後的天氣果真如楊媛所言,一天熱過一天。楊媛卻一天比一天憔悴,整日恍恍惚惚,有時魂不守舍,有時憂心忡忡,有時看著與她說話的人目光呆滯不知作答,有時在課堂上坐在程野身邊望著窗外長久出神。她這幅模樣,我看在眼裡,心有些不好受,幾次在樓梯上與她迎面相遇時,都想開口說點什麼,安慰安慰悲傷孤獨的她,可終究是與她擦身而過,話未出口,先自窩囊地吞嚥下肚。
直到一天晌午,快上下午課時,我見她臉頰上有輕微的傷痕,才鼓起勇氣叫住她。當時我站在教室前門外,靠著走廊視窗,無聊地乘涼,等待上課的預備鈴響,她大概是剛從廁所回來,獨自慢騰騰地走,要進教室。
「楊媛。」我輕喊一聲。
「嗯?」她停住腳,像是受驚,扭頭看我。
「你最近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她聲音微弱,目光躲閃。
「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啊。」
「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她垂下目光,無聲地轉過身,恍恍惚惚地走進教室,像是沒有靈魂。
我跟在後面走進教室,見她將臉埋在手臂裡,趴在書桌上,像是在疲憊地睡覺。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午後的第一節課是體育課,同學們興高采烈地往教室外面湧,有抱著排球的,有抱著籃球的,有抱著足球的,三五成群,嘻嘻哈哈。這個青春勃發的場面與楊媛全然無關,她枯坐在座位裡,出神地看著窗外。窗外是無比晴朗的午後,湛藍的天空上像是在往下掉大塊大塊的金子。
人都走光了,連從不參與集體活動的極為不合群的程野都夾著一本小說走出了教室。我慢騰騰地離開座位,沿著過道往前走,走到楊媛身邊時她忽然開口叫住了我。
「廖宇。」
「什麼事?」我站住腳。
「幫我跟體育老師請假,說我身體不舒服。」
「哦,好。」我走了兩步,回頭問她,「要不要給你帶點兒吃的,或者什麼藥?」
她趴在窗臺上,沒有反應,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我落寞地走出教室。
對於體育運動,我實在沒什麼興致,偶爾會打打籃球,可同學們都去踢足球了,我只好坐在球場邊的樹蔭裡,無聊地看那些男生們在操場上叫嚷著飛馳。偶爾會抬頭看看我們班的教室視窗,五樓的某個視窗裡似乎能隱約看見楊媛的頭髮。
我看見程野坐在不遠處看書,他的神情依然抑鬱而冷漠,他瘦小的身體看起來還是那樣弱不禁風。實際上他五官清秀,瞳孔漆黑深邃,看起來像是那種日劇裡的貴族小孩,而且雪白細膩的皮膚使他看起來格外乾淨,比女孩還乾淨的男孩自然顯得不俗。不知學校裡有多少女孩在暗戀著他,像苗馨一樣為他著迷。
我想和程野說點什麼,起身朝他走去。豈知他在注意到正注視著他並朝他走來的我後,竟然立即起身,拎著書以躲避我的姿態,朝遠離我的方向走去。我停住腳,心中有點氣惱,忽然見他停住腳,擰身朝教學樓看,便也把目光隨之移過去,馬上注意到我們班教室前面的那個視窗,楊媛正蹲在窗臺上。
很快,全操場的人都注意到那個視窗,所有人都停住動作,僵立原地,恐懼地瞪大雙眼,咧開嘴巴,驚愕地盯著視窗。
「喂!」有人喊,「楊媛,你幹什麼?」
有人往教學樓跑,接著所有人都往教學樓跑。
我邊跑邊緊張地大聲喊:「喂!喂!楊媛。」
楊媛對所有喊聲都充耳不聞,對腳下所有焦急的人影都視若無睹。她笨拙地調整好姿勢,俯視著樓下的花壇。她慢慢抬起胳膊,像鳥兒張開翅膀,然後頭猛然向下一低,整個人掉下去,那動作極像一個跳水運動員以頭朝下並張開雙臂的姿勢翻下跳臺。
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楊媛沉重無比地砸在樓下的水泥地上。
像地震了,我搖晃著險些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