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轉身往回走,進了和平紀念資料館。
那是一棟寬敞的柱廊建築,館內陳列著各種與原子彈爆炸相關的資料。
羅絲懷著一顆虔誠的心,仔細地參觀了裡邊的每一份資料。她拿著本子,不時做著筆記。
被炸的植物、燒焦的屋頂磚瓦、變形腐化的啤酒瓶,以及便當盒裡焦黑的米飯……即使面對一幅幅活生生的燒傷照片,她也屏住呼吸仔細看著。她看了很久,似乎要把這些景象全都烙在心底,永不忘卻。
中垣在心中合十祈禱,跟著羅絲在資料館裡繞了一圈。參觀結束後,他只覺得疲累不堪。
離開資料館後,羅絲也一直默不做聲。或許對她而言,精神所受到的打擊遠遠超過身體的疲勞。
「我餓了。」羅絲藉著這句話,試著緩解內心的緊張。
兩人在街上吃了午飯,然後前往上幟町的縮景園。
縮景園別名泉邸,曾經是舊藩主淺野家的別院。此園模仿中國的名勝西湖的構造,宛如西湖實景的縮影,故名「縮景園」。
園內有溪流、奇石、怪樹以及中國式的拱形石橋。不過規模很小,無法與金澤的兼六園相提並論。而且,此處還有一些地方與兼六園不同,比如這裡需要買門票。
中垣和羅絲並肩漫步於園中。
羅絲之前參觀和平紀念資料館時那種激動的心情,似乎終於平靜下來了。
她蹲在池邊,看著悠然遊動的錦鯉。
「人類居然能夠建造出這麼美麗的庭園……這一定是溫柔之心的產物。」羅絲說。
「用溫柔之心可以建造美麗的庭園,而同樣的人也能製造出原子彈。」中垣重複著羅絲的話。
「也會殺人!……」羅絲說到一半突然不吭聲了,好像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中垣覺得,剛才羅絲那句「也會殺人」,不只是在說原子彈爆炸的事,也是在暗指那幾起與她父母有關的殺人案。他沒有說話,他知道羅絲正在極力躲避那些發生在她身邊的殺戮事件——他輕輕地握住羅絲的手腕,給她打氣。
「好了,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廣島並沒有太多值得留戀的名勝。這座二十三年前土崩瓦解的城市,即便如今已經復興,也只不過是某種形式的「殖民地」。這座縮景園,以及廣島城,都只是廢墟中重建的複製品罷了。
「看看當年的古城吧?」中垣邀請說。
廣島舊城就在縮景園的旁邊。
兩人才走到天守閣前,羅絲就露出了不太情願的表情。她對參觀這種用混凝土築成的城堡毫無興趣。
「要不咱就不進去了吧。」見羅絲默不做聲,中垣說道。
羅絲點點頭,俯身看著下方的壕溝。突然,她怔怔地看著那條被碩大的蓮葉徹底遮蔽的濠溝。
這裡也是一處高臺。雖然比不上比治山,但同樣可以俯視市內的景色。羅絲收回停留在蓮葉上的目光,看了看廣島的街市。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道:「資料館裡好像有個核爆炸之後的廣島模型。一個被夷為平地的焦黑的市鎮模型……我正在試著把那個模型和眼前的景色重合到一起。」
兩人很早就回到了旅館,但羅絲一直待在自己的屋裡低頭寫著東西。
或許,她是想趁著印象比較深的時候,把對聖地廣島的感覺全都寫下來吧。中垣覺得,她是想借著這股熱情來忘記那些血腥的案件。
晚飯時間,中垣見到了羅絲。
「明天你上哪兒去呢?」中垣問道。
既然她不打算去d醫院,那麼問一下她的行程安排也無妨。
「不知道。」羅絲回答說,「就是想坐著車在周圍逛逛,看看日本的鄉村……不需要解說,就一個人,獨自去感受一下。」
中垣能理解羅絲,只是總覺得她第二天的安排中似乎隱藏了什麼秘密。
第二天,中垣在宮島度過了一整天。
上學的時候,他來過一次,所以感覺並不新鮮。為了打發時間,他在嚴島神社、大願寺和紅葉谷公園逛了一圈。見時間差不多了,他便回了廣島。
羅絲比他先一步回到了旅館。
兩人像往常一樣在一起吃晚餐,但羅絲對自己當天的行蹤隻字不提,只是淡淡地發表了一句感想:「這一帶好多山啊。」
翌日,兩人準備上午去一趟d醫院,下午坐列車回神戶。
d醫院在比治山公園東側,規模很大,建築物也很新,是廣島一流的綜合性醫院。
兩人走到服務檯詢問今村敬介的病房號時,對方卻反問患者是什麼科。
「應該是內科吧……可能住在結核病房吧。」
因為之前沒有了解過相關的情況,中垣只能猜測著回答了一句。
「請稍等。」
服務檯的小個子中年男子走進身後的辦公室。不一會兒,他走出來道:「是……今村……敬介先生吧?他前天過世了。」
「什麼?前天?」
「是的。」男子帶著遺憾的表情說。
中垣和羅絲對望了一眼。
前天,也就是中垣和羅絲在比治山公園、和平紀念公園和廣島市內遊覽的那天。
「那就算了吧。」
羅絲低聲說道,但並沒有表現出很失落的樣子。或許,今村的死對她來說算不上打擊吧,畢竟她和今村並不認識,只是聽說對方是母親的戀人罷了。
「全都死了。」走出醫院,羅絲回頭看了看,喃喃說道。
羅絲的父母走了,而來到日本之後,與父母關係頗厚的兩個人——克拉拉.魯桑和今村敬介也相繼走了。
中垣輕輕拉住羅絲的手,似乎想要把纏在她身上的鬼怪驅走,柔聲說道:「一切都結束了。」
本來兩人特地留出了時間來見今村敬介,如今離回程還有一段時間。
「不如再去一趟比治山吧?反正也不遠。」羅絲說道。
見羅絲很平靜,中垣心中的大石頭也算落了地。他想:「看樣子她並沒有特別想從今村那裡打聽到什麼……至少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期待能獲得北杉醫生不曾提及的新資訊。」
與北杉醫生的會面,似乎給羅絲帶來了深刻的影響,使她已經對此感到滿足。
羅絲走上展望臺,用惜別的目光望著廣島的街市。
她是想把那具廢墟的模型,和眼前的街市重合到一起嗎?
「重合了嗎?」中垣問。
羅絲沒有回頭。
「我在試著把眼前這一棟棟的建築從心裡抹掉。這一切都是後來重建的……正如我媽媽一樣。」
「和你母親一樣?」
「嗯,是啊。我心中的媽媽,不過是我隨意想象出來的。而真實的媽媽,要等我把自己塑造出來的形象毀掉之後才會浮現。兩者不是很像嗎?」
「是嗎……」
中垣有點後悔自己提到這個話題。
被羅絲美化了的母親,正在一層一層剝落。如今,羅絲心中的母親的形象,和化作廢墟的廣島一樣,一片荒蕪。
「雖然沒能見到今村,但也未嘗不好。」中垣說。
「為什麼?」
「他走了,之前的恩恩怨怨也就一併被帶走了——我覺得,不妨把這當做一個句號,讓所有的都這樣結束吧!」
「我也很想讓事情就這麼結束。」羅絲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我辦不到。」
「為什麼?」
「今村死了,以前的部分可以結束了……可是魯桑太太被殺這件事呢?這事就發生在兩個月前,並不是什麼往事。所以必須等一切真相大白了,這事才能算結束。」
的確,魯桑太太的案件,依舊還歷歷在目。這起案件和二十多年前的案件畢竟不一樣,無法輕易地埋進墳墓。
「也是。」中垣退了一步。
「今村的死……」話說一半,羅絲再次沉默起來。
她似乎是在重新思考今村的死究竟意味著什麼。
後來,中垣才覺察到,羅絲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她會突然變得臉色煞白,或者冷不防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似乎在懼怕什麼;在車站附近吃午飯的時候,她叫了一份通心粉,但剩了一大半,似乎有些食不下咽。
羅絲一直心神不寧。
中垣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變化,卻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怎麼了?」中垣擔憂地問道。
「沒什麼。」羅絲回答道,聲音卻沒有一絲力氣,甚至還在微微顫抖。
「一定有事!」
中垣很確信,可是不管怎麼問,羅絲都不願透露半個字。他沒有辦法,只能靜靜地守護著她。
回神戶的車上,羅絲也和往常不一樣。她似乎很害怕沉默,有時就像是著了魔一樣說個不停,即使談論的話題並沒有那麼有趣。
有時候剛開啟話匣子,她就戛然而止,緊接著不安再次爬上她的臉頰。
「金澤的阿姨來信說,她準備到四國去旅行,順道來神戶看看。」列車駛過尾道11的時候,羅絲突然說道。
「不錯啊。挺好的。」
中垣不忍拆穿羅絲偽裝出來的熱情,附和著說道。
「恰好媽媽的忌日也快到了……」
「你母親的忌日是……」
「五月十五。」
「快到了。你去掃過墓嗎?」
「還沒有。」羅絲扭過頭去,再次沉默。
「離開d醫院的時候還好端端的……她在比治山公園究竟想到了什麼?」中垣拼命猜測著,可是整個謎團如同裹了一層堅硬外殼,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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