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趣吧?當年那個憲兵,居然也拿著和我們一樣的武器,只不過他要的是錢。他恐嚇g,如果不給錢,就把當年的事統統抖摟給英國那邊。之前g已經給過他三次錢了。若要殺人,g一定會從那個憲兵開始,而我們則緊隨其後。」
見她若無其事地說出「殺人」兩個字來,我不禁感到後背一陣發冷。
不久,發生了一件真正叫我從頭涼到腳的事情——那個憲兵將校被人殺了。
他被人用手槍打死在神戶的廢墟中。
那時戰爭剛結束,警力薄弱,類似的事件又層出不窮,這件事就被當成走私商販因為內訌而起的仇殺。
但我很清楚殺害憲兵的人是誰。雖然我手頭沒有證據,但我知道,兇手只可能是g。我很瞭解那個憲兵將校的經歷和人際關係網,除了g,沒有其他嫌疑人了。
我立刻往g家裡打了電話。
g不在家裡,是他太太接的電話。
「那個憲兵將校真的被殺了。」
當時我的聲音異常尖銳,而h的聲音卻異常冷靜。
「我沒說錯吧?……接下來就輪到我了。嗯,我會留心的。但萬一我遭遇了不測,請你能遵照約定,務必要把這事調查清楚。」
或許,她覺得我是記者,調查這樣的事情乃是輕而易舉的。
我根據自己的推理,以第一人稱的口吻,為此事加上了一個結尾——
……殺了憲兵將校之後,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冷酷。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沒有受到任何良心的譴責。我始終覺得,像他那樣傲慢、卑鄙、貪得無厭的人,活該被子彈射穿心臟。
比起所謂的良心,妻子的話反而更能鞭笞我。
「再也沒有人比你更懂得保護自己了。有必要嗎?」
她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每次我都會說:「當然有必要。如果連自己都無法保護自己,還能指望誰來保護自己?我又不像某人,有戀人保護。」
只要我這麼說,她就會沉默。
曾經我用生命去愛她,而如今我卻用生命去恨她。愛與恨之間,彷彿只隔著一張薄薄的紙。不,或許是因愛生恨。一直以來,我都不忍去傷害她的感情,但我以為,那句話可能會傷害到她。然而事實上,她一直為自己能守護患病在床的戀人而感到驕傲,而真正受到傷害的卻是我。
當初愛上她的時候,我以為即便要犧牲自己,我也心甘情願。然而,那不過是自以為是罷了。我自私地想要得到她。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明白了這一點,我也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其實很簡單——必須活下去。
小時候,當我坐在泰晤士河畔,遙望著鋪著碎石的臺階和鬱鬱蔥蔥的果園時,我知道自己還活著。我有十多年沒有回英國了。戰爭結束後,我把活著和回國聯絡到了一起。
我必須活著回到英國。不,應該說只有回到英國,我才能活下去——我在日本沾染了太多的汙穢。
作為一個曾經從事過諜報工作的人,我深知這個世界向來賞罰分明。如果被人知道我曾經背叛祖國,這個世界又怎麼會放過我?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手段,必須把那不堪回首的過去徹底埋葬。
有個白痴竟然以為,只要恐嚇就能從我身上套到錢財。他不明白,這不單純只是金錢的問題。只要能活下去,我可以不擇手段。m事件就是前車之鑑。
於是,我收拾了那個白痴憲兵。
妻子立刻就發現了這事是我做的,而k還不知情。
她們都用和憲兵一樣的武器來逼我。妻子說,如果我不跟k撇清關係,她就把事情宣揚出去;k也逼我和妻子離婚。
「你到現在還對那個日本女人戀戀不捨?」k說,「她非但不愛你,而且還養著情人。你打算忍到什麼時候?」
「但是,她知道我的過去。如果她真的到處宣揚,無異於把我推進了地獄。」
「確實很頭疼。難道就沒好的解決辦法嗎?」k嘟著下唇說。
她嘟嘴的時候,看起來像個白痴,不過讓人覺得很可愛。
「除了你們倆,還有一個人知道我的事情。你還記得嗎?就是當年收買我的那個日本人……那個憲兵將校……」
「哦,就是那個被殺掉的……幸好有人把他收拾掉了。」
「其實殺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啊?」k倒吸了一口氣,驚愕不已。
但是,她表現出來的只是吃驚,而沒有任何恐懼。
妻子卻不同,即使我沒有親口告訴她這件事,她也很清楚殺害憲兵將校的兇手是誰。她因此對我滿懷恐懼,無時無刻不在提防我。然而她似乎並不打算逃走,而是決心要和我戰鬥到底。
如今,知道我秘密的,只有妻子和k兩個人了。妻子小心謹慎,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而k顯然還不明白知道我的秘密是件多麼危險的事。即便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她也依舊沒有覺察到身邊潛伏的危險。
「我說,」k壓低嗓門對我說,「反正都已經做掉一個了,做掉一個和做掉兩個不是一樣嗎?……我是說你太太。」
最後一句話,純粹就是畫蛇添足。她似乎以為若不把話講明,我就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正在計劃做掉第二個。」
「是嗎……也只有這麼做了。」k不住地點頭。
她的遲鈍讓我震驚。她似乎根本就沒有想過,幹掉第二個之後,我就會把目標轉移到第三個上。
「不過這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故意皺著眉頭說道。
「為什麼?你不是已經幹掉那個憲兵將校了嗎?」
「你想想看,她可是我的妻子。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和她素來不睦。要是她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殺的話……十個人裡,起碼有九個人會懷疑我。我和那個憲兵將校的關係沒幾個人知道,但我和我妻子,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你說呢?」我費勁地解釋道。
k似乎正在腦海裡整理我剛才的話,以她的智力,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清楚。片刻之後,她說:「也就是說,只要你沒有嫌疑就行了,對不對?」
「當然。」
我慎重地回答道,儘量不讓自己的聲調中透露出輕蔑的語氣。或許面對她這樣的笨女人,我根本就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那你不要出現在現場就好啦!」k激動地說,「只要你不在她身邊,就不會有人懷疑你啦。到時只要你不在神戶,或者找個遠點兒的地方,比如東京啦,不就沒問題了嗎?」
「不留在神戶的話,我怎麼殺她?」我說得很直白,因為不這樣,她就無法理解。
「不一定要你親自動手啊。」k興奮地說道,肩頭不住地顫動著。
「不一定要我親自動手?」
我已經猜想到了她腦海裡的全部計劃,我故意反問,不過是為了配合她。
「我來動手吧!」k探身說道。
「你行嗎?」
「小菜一碟……你太太睡前不是都會吃安眠藥嗎?我可以趁她半夜睡熟的時候動手……到時候你找個藉口到東京去,只要事先把鑰匙交給我就行了。」
「是嗎?可是還有很多問題。就算我妻子睡熟了,家裡也還有女傭。」
「這些問題我早就想到了。」k迫不及待地說,「你給她放個假,讓芳子回老家去不就行了嗎?」
「嗯,這倒是個辦法。不過我手上沒有槍,殺了那個憲兵將校之後,我立刻就把槍處理掉了。否則警方只要拿子彈和手槍一對比,就會發現是我乾的。」
「我沒打算用手槍。只有你們男人才會用那麼暴力的手槍殺人。」
「那麼女人是怎麼殺人的呢?」
「放火。」
「放火?」
「對。趁你太太睡熟了,我就在房子周圍澆上汽油,然後點火。就算沒吃過安眠藥,恐怕也逃不出去。汽油這東西燒得很快,等消防車趕到的時候,估計早就燒得片瓦不留了。」
我凝視著她的臉。
她一臉得意——實在很難形容。我感覺鬆了口氣,與其說有種奇怪的悲壯感,不如說有些困惑。
「可我還有個女兒。」我說。
「哦,你說小r啊?」
直到這時,k似乎才剛想起了我那個即將滿五歲的女兒。她思考了幾秒鐘,問道:「你很愛小r吧?」
「那是當然。她可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那你就讓芳子帶她一起走好了,反正她平日也一直黏著芳子。」
「說得也是。以前芳子也帶她去過有馬,還在那邊住過一晚。」
「那一切就很自然了。就這麼定了。現在沒什麼問題了吧?」
惡魔的誘惑——不過k還稱不上是惡魔。況且,整個事情的發展並不是k在誘惑我,而是我故意在誘惑她。
「接下來就是何時動手的問題了。」k說。
我擔心她會把事情搞砸。要是我們合謀的事露餡兒的話,我就徹底完了。
「不會有事吧?」
「沒問題啦。」k咯咯地笑著答道。
她的笑容純潔得像個天使。
看到她的胸有成竹的樣子,我放心了不少。
雖然她曾經一直從事比較基層的間諜工作,但畢竟也做了不少危險的事,而且從未失手過。她能夠如此順利,原因之一就是她從不把諜報活動當成是一種工作。她只會按照別人安排好的計劃去做事。如果總是糾結於意義或者效果之類的問題,心中就難免會產生疑惑,反而更容易失誤。
對於殺害妻子這件事,k沒有半點疑惑。她絕不會把殺人這種事放到道德角度上去思考。她會毫無顧忌地勇往直前。
還在做間諜的時候,我也從未擔心過她。她行動起來敏捷得像只豹子,並且從未有過任何疏漏。
「什麼時候行動?」k問。
看樣子,她似乎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總之,等我到東京去再說吧。」我回答說,「平常沒事跑去東京的話,反而會招來懷疑。反正早晚要去的,你就再等等吧。」
「也是。」k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看起來似乎有些不滿。
「宜早不宜遲。」我暗忖道。
眼下她幹勁十足,要是把事情拖得太久,說不定會使她的決心動搖。做間諜活動時,只是純粹的工作,而這一次卻與她自身的利益相關。
關於將來的事,我覺得應該提前和她說清楚才行。
「即便我妻子死了,我也不能馬上和你在一起。」
「為什麼?」k嘟著嘴問。
「因為別人會懷疑到你頭上。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應該能明白吧?」
k用手摸著額頭道:「也是。要是立刻就走到一起,確實有些讓人覺得可疑。」
「至少等上兩年吧。」我說。
當時,我正在做與駐日美軍的民政關係相關的工作,每個月都會去東京出差。
那天在東京,我特地叫了幾個朋友打橋牌,製造不在場證明。我努力使自己的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輸贏上。
作為一名間諜,我曾受過不少嚴格的訓練,學會了如何捨棄情感。然而當妻子死於火災的光景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時,我不禁感到一陣慌亂。為了把這種想象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我一心專注於牌局。
人們都說,賭博的時候,如果內心失去平靜,就難以獲勝。這話一點兒也沒錯。那天夜裡,我一直都在輸。
「牌局上發揮得這麼糟糕,會不會也引起別人的懷疑?」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我很想打贏,但結果恰恰相反。
「彆著急。」見我輸得那麼慘,同伴們不住地安慰我。
「我不著急。」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清楚,誰都能看出我當時的異樣。
對於一名間諜而言,不露聲色是極為重要的技巧。我自以為對這門技巧早已駕輕就熟,那天夜裡卻有些坐立不安,差點兒穿幫。
事實上,案發以後,誰都沒有把我的失態和妻子的死聯絡到一起,是我多慮了。當時,朋友們都一門心思地關注著牌局。在他們看來,我的焦慮不過是牌局上司空見慣的情緒。
我們一直打到深夜,而且沒有要休息的意思。
凌晨三點半左右,那件案子的訊息,從神戶經由我出差的事務所,傳到了我的住處。
聽到電話鈴聲,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應該說是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是唯一一個預料到會有電話的人,同時也是受電話鈴聲驚嚇最嚴重的人。
「不行,現在還不能驚慌……再不願意也不得不面對那件事。」
鈴聲響起時,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我拼命壓抑著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大家都注視著我。必須等接完電話之後,才能表現出自己的失態。
「搞什麼啊,這都幾點了!」坐在電話機旁的朋友拿起電話聽筒。
「g,找你的。不知道什麼事,只說是從神戶打來的,有急事。」
「什麼事呀?」說著,我偏過頭。
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都已經使我異常費勁了。
之後的事已經不需要演戲了——我感覺臉色好像一下子刷白了,眼前一陣眩暈,接著踉踉蹌蹌地倒在沙發上。
「出什麼事了?」
不記得當時是誰問的,也可能不止一個人這麼問。
「家裡……起火了。」我痛苦地回答道。
「什麼?要緊嗎?您夫人和令愛沒事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知是誰把水杯送到我嘴邊。我閉上眼睛,感覺到有液體流進嘴裡。
一股白蘭地的香氣。
朋友們幫我安排了回程。清早有一班飛往大阪的軍用機,對方答應讓我搭個便機。
「必須活下去!」
坐在飛機上,聽著引擎的轟鳴,我在心底吶喊著。
在這之前,我無數次地預習過自己該有的表現——我必須扮演一個整天悲嘆度日的丈夫。而實際上,正如在東京聽到噩耗的那一刻一樣,我根本就不需要演戲。
眼淚,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
看到妻子的屍體時,我感覺兩腿發軟,幸虧身側的朋友扶著才沒有倒下去——那是一具被燒得漆黑的屍體。看著那具屍體,我感覺自己的心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化作灰燼,然後被風吹散。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唯有我自己似乎偏離了原先畫好的軌跡,成為一個意外——
首先我害怕見k。
其次,我要活下去——儘管這是我的最高原則,但思考活著這件事,卻讓我覺得比見k更可怕。
k來弔唁的時候,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她說了一番安慰的話,然後輕聲說:「最近一段時間,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
聽到她這句話,我終於放下了那顆懸著的心。
從看到妻子遺體的那一瞬間起,我知道,活著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回國這麼簡單的事了。活著,變成了對自己的懲罰。不久,我帶著女兒去了東京,去過自我懲罰的生活。
總有一天,我要回到泰晤士河畔去,只是歸期要往後延遲一段時間。
懲罰也許永遠不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這麼說,是否過於矯情?
間諜的心,永遠冷如寒冰。
可是,一個背叛祖國的間諜,就像一隻離群的羊,已經無法使自己繼續冷酷下去。如果只是因為我策劃殺害了妻子就覺得我冷酷無情,實在是大錯特錯。
然而,那顆寒冷徹骨的心,並沒有因為這番自我安慰而變得溫暖。不知何時,它已經徹底化作了灰燼。只要稍稍一動,它就會灰飛煙滅,所以我只能靜靜地待著,一動不動。
這一次,我在妻子面前一敗塗地。然而奇怪的是,她毫無抵抗的態度,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滿足。
毫無感覺——
《g的故事》就此結束。
但是,結尾處卻寫著「未完」兩個字。
在最後一頁夾著一張信箋。上邊寫著——
此小說(或許不能算小說)尚未完成。在下本打算寫g之後的痛苦,但寫至此處,思緒已亂,不得不暫時擱筆。
雖為虛構之物,亦與真相相去無幾。
在下是第四個知道g的秘密的人,但g將在下視為知己,對在下極為信任。g搬到東京之後,在下曾與他見過面。他的狀況與談吐,都使在下相信,此故事未必盡是虛構。
另外,在下還想補充一句:k後來男女關係複雜異常,與她和g相戀無果怕是有莫大的關聯……
看完《g的故事》,中垣覺得最好別讓羅絲看到這些。中垣總覺得,這裡邊寫的事情,羅絲或許已經隱隱約約覺察到了。但無論如何,那也是羅絲的想象。然而要是加上這篇小說佐證,對羅絲而言會不會太殘酷了?即便現在羅絲心中有許多不祥的預感,但還可以抱著一絲希冀——或許事情並非如此。
羅絲正是靠著這一絲希冀才挺到了今天。
從羅絲最近的狀態來看,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困局。
雖然《g的故事》也只是吉岡的想象,但如果他們二人的想象一致,不就等於證明那就是事實了嗎?
中垣想著,把那本雜誌塞進了包底。
作者「陳舜臣」的其他小說
《北京悠悠館》《青山一髮》《鴉片戰爭》《火之幻影》《帝國的軟肋:大漢王朝四百年》《門閥亂:且說魏晉南北朝》《中國歷史風雲錄》《甲午戰爭》《諸葛孔明》《悠悠館密案》《兩宋王朝:奢華帝國的無奈》《龍鳳之國》《紅黃相間的畫筆》《神獸之爪》《三色屋事件》《花葉死亡之日》《大唐探案錄之長安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