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紀念金星的觀測者法國人揚森,廣場上立著一塊圓柱形的石碑。也有人認為,雖然紀念碑建在公園裡,但實際上進行觀測的地方,是在更高的展望臺上。
金星觀測紀念碑背後的小山丘上,有一塊勝海舟7親筆題寫的「海軍營之碑」。那是當年坂本龍馬8擔任教頭時,為紀念幕府海軍操練所而設立的石碑。
沿著小山丘繞行,很快就看到了諏訪山神社。爭相怒放的櫻花,宛如一幅傾斜的畫卷,從神社內側一直延伸到瞭望臺。坡地起伏,密密層層的櫻花一簇挨著一簇,相互推搡著,堆疊著,綻放著。
這裡的櫻花面積不大,不是最佳的欣賞之所。因此,遊客也寥寥無幾。
「賞櫻的地方大多都很嘈雜,這裡倒是挺安靜的呢。」中垣也是頭一次到這裡來。
「山下小姐介紹的地方挺不錯的呢……藍桉樓附近的深田池,櫻花雖然有名,但聽說這個時節那兒人山人海的。」羅絲抬頭望著櫻花說道。
「你知道‘美食勝美景’這句話嗎?」
「嗯……好歹我在日本待到十四歲啊。」
「現在是‘美酒勝美景’了。但凡賞櫻,總是免不了大醉一場。」
「為什麼日本人這麼喜歡櫻花呢?」羅絲想起自己講課的主題,便問道。
「當然是因為漂亮了。」
「其他的花也很漂亮啊。而且,我覺得這些櫻花開得太爛漫。日本人不是喜歡淡雅有韻味的東西嗎?」
「或許也因為它稍縱即逝吧。倏然綻放,倏然凋零。日本人欣賞的就是櫻花這短暫而絢爛的生命。」中垣回答得很流暢,似乎早就料到羅絲會這樣問了。
「你是說日本人沒有耐心?」
「是啊。日本四季分明,國土狹長,隨處可見青山綠水。和連走幾天都只能看到麥田或沙漠的大陸不同,日本幾乎沒有看不到山的地方,不是嗎?這也使得日本人形成了一種無法忍受單調的性格。」
「要是讓日本人去沙漠走上十天的話,可能會發瘋吧?」
「無法忍受。至少,無法像生活在大陸上的人那樣有忍耐力。」
「眼前的景色稍縱即逝……嗯,如果櫻花一連開十幾天的話,也會讓人覺得厭倦吧。」
一片花瓣輕輕飄落在羅絲的肩上。
中垣凝視著那片花瓣。只見那片淡粉色的花瓣從鈷藍色連衣裙的肩頭上,沿著她的身體,輕輕滑落到她腳邊。
不知為何,羅絲似乎一直把興趣集中在櫻花上。
「日本人好像特別喜歡植物。比起養貓養狗來,人們似乎更喜歡種花種草,連狹小的陽臺都擺滿了盆栽。而且,日本人的家徽也都以植物為主。而歐洲王室的徽章以及盾牌上,多是獅子或者老鷹等動物。」
「確實如此。」中垣隨聲附和著。
其實,他更在意的是羅絲今天似乎話很多。
「她是想要忘記些什麼……所以,只要找到合適的話題,就一直揪著不放。」中垣猜測道。
中垣覺得,雖然自己不擅辭令,但在這種時候,也不得不充當羅絲的聊天物件。
「歐洲人是游牧民族,他們習慣與動物相處。而日本人是農耕民族,每天與植物為伴,所以對植物有著更深厚的感情……」
說著說著,中垣回想起了自己站在講臺上的日子。在給學生們講社會學的時候,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還有這樣的說法……真有趣。」說著,羅絲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往上寫了幾筆。
中垣這才記起來,她是一名研究者。
對話中斷了。
兩人肩並著肩,慢步走在櫻花樹下。
中垣琢磨著應該和羅絲聊點兒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他一邊在心裡尋找著話題,一邊陪著羅絲漫步。
「去廣島看看吧。」羅絲突然說道。
「廣島?到底還是……」
今村就在廣島養病。中垣猜測,羅絲最終還是決定去見今村,是為了瞭解母親。
然而,羅絲推翻了中垣的猜測。她用強有力的口吻說道:「廣島是日本現代史的關鍵。到那裡去走走,應該會對我的研究有所幫助的。」
對研究日本現代史的學者來說,原子彈爆炸地的確充滿了吸引力。但是,當她說出「廣島」這兩個字的時候,潛意識中應該會聯想到今村吧。
「也是。」中垣回答道。
這個問題來不得半點兒含糊。
「我打算五月以後再去。」羅絲說,「這個月才開始上課,比較忙……反正也不是特別遠,我想就在那邊住一晚,做個短暫的旅行。你下個月有時間嗎?」
羅絲覺得這樣的邀請很自然,但中垣卻欣喜不已。
雖然到目前為止,工作的事尚未塵埃落定,但是隻過一夜,應該沒什麼關係。於是他回答說:「隨時奉陪。」
飛舞的花瓣,停在羅絲栗色的頭髮上。
中垣停下腳步,說道:「花瓣落到你頭髮上了……」
「是嗎?幫我拿一下吧。」
中垣正要伸出手去,羅絲卻自己靠了過去,依偎在他身上。
「你似乎有心事啊?」中垣左手環著她的腰,在她的耳邊低聲說道。
「你看出來了?」羅絲抬頭看著中垣。
「從姬路回來後,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北杉醫生那裡,發生什麼事了?你聽說什麼了?」
「從北杉醫生那裡打聽到的情況,我已經全都告訴你了。」
「不,你有心事……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羅絲搖頭:「北杉醫生的表情很陰暗,我覺得有些害怕……這事好像已經跟你說過了。」
「就因為他表情陰暗?……嗯,我不信。」
「難以相信吧?……其實,我自己也無法相信。」
中垣緊貼著羅絲的臉。或許是覺得難以承受中垣熾熱的目光,羅絲閉上眼睛,眼皮微微顫抖著。
「她心裡很痛苦。」
可是,她似乎並不打算向中垣傾訴內心的痛苦。或許,她的心結只能由她自己去解開,旁人無從插手。
中垣柔聲問說:「我能做些什麼嗎?我知道你很苦惱。」
羅絲依舊閉著眼,搖搖頭道:「聊點兒其他的吧?」
中垣點點頭。不過羅絲閉著眼,看不到他的動作。他伸出右手,捻起落在她頭髮上的花瓣。但幾乎就在同時,另一片花瓣又落到了她的脖頸上。
「這櫻花就像長了眼睛似的,就愛往你身上掉呢。」他往羅絲的脖子上輕輕吹了口氣。
花瓣從她的脖頸上飛走,但立刻又落到了她的肩上。
「看,它捨不得離開你呢。」
他用指尖輕輕在她的肩上撣了一下。
羅絲睜開了眼睛道:「這麼執著?」
「糾纏不放。」
「這樣的櫻花是不是不夠利索?」
羅絲突然提高了嗓子,聲音尖得連中垣都吃了一驚。她也覺察到自己失態了,連忙露出笑容。
中垣看到她僵硬的笑容,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就像中垣能猜出羅絲的心思一樣,羅絲也能反射性地覺察中垣的內心,於是她哼起了《花兒哪兒去了》。
等她哼完,中垣說:「我來告訴你花兒去哪兒了吧。」
「好啊……那些花兒,就像歌裡唱的那樣,是被少女給摘走了嗎?」
「被摘走那就沒辦法了。若是沒被摘走,就會像這些被風吹落的花一樣,化作泥土。春天的土泥。」
「化作春泥……然後呢?」
「然後就變成櫻花樹的肥料,再次孕育出新的花朵來。」中垣想起了中國清代詩人龔自珍的詩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自己化作肥料……」
聽到羅絲的喃喃自語,中垣猛然打了個寒噤。因為她的母親也是犧牲了自己,養活了愛人。她是否把母親和櫻花聯想到一起了?
兩人默默地走在櫻花下。
有些賞花者在地上鋪了塑膠布,然後躺在上面。中垣摟著羅絲的腰,從那些人身邊走過。
正如中垣擔心的那樣,春泥的話題,讓羅絲想起了她的母親。走著走著,她突然開口說道:「去廣島之前,最好先調查一下今村具體在什麼地方吧?」
「嗯。」
聽說今村的病情嚴重惡化,中垣甚至擔心他能否活到下個月。
想要真正瞭解羅絲的母親,今村敬介是最關鍵的人物。
羅絲那麼渴望瞭解母親,也知道今村就在廣島,按她的個性,本該立刻去見今村的。至少,在見過北杉醫生之後,她應該馬上展開下一步行動。但不知為何,她好像突然失去了熱情。
「這也難怪。」
中垣心想,或許是因為挖掘出來的過去,對她的衝擊實在太大了吧。
無論如何,羅絲和父親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雖然她早已覺察到父母之間沒有愛情,卻沒有料到兩人竟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如果非要讓她選擇其中的一方的話,她還是會站在父親這邊吧——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才削弱她瞭解母親的熱情。
如果訪問北杉醫生的情況真如羅絲所說的那樣,那麼令她最受打擊的就是父母失和。
「除了這一點,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儘管中垣心裡有這樣的感覺,但他認為自己不該再繼續深入她的內心。
「我讓島田去查吧。」中垣說道,「有個叫吉岡二郎的記者,對馬歇爾事件很清楚,我通過島田向b報社打聽到了他的住址。」
「哦?是嗎?」
剛到日本的時候,聽到這樣的事,羅絲恐怕早就兩眼放光了。而現在,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這個人在熊本。我已經寫信給他,請求他告訴我事件的詳細情況。」
「後來呢?」
「我昨天才寫的信,現在還沒有迴音。」
「他要是回信了,就給我看一下吧?」
「嗯,沒問題……」
一個戴著黃色棒球帽的小學生活蹦亂跳地從兩人身邊跑過去。
「真可愛。」羅絲望著小學生的背影,目光中散發著一股熱情。
「她果然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中垣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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